第22章 孟春月


  「出去!」半晌,師晴耳邊才傳來一聲克制的低喝。

  師晴如獲大赦,趕緊快步沖了出去。

  荊衡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起一個低微的花匠。

  或許是那日錯身時的春光與荷香,清冽冽地撞了他滿懷,抑或只是一時之間尚未滿足的意動。

  他不是沒碰過女人。

  十八歲那年,他被幾個兄弟連拖帶架地送進了水營旁的妓院,按那些兵痞子的說法,男女之事也是一門學問,戰場上勇武無前,床笫之上也不能落了威風,同行的弟兄特意替他挑了個雛兒,算是給他「開蒙」。

  那一夜他倒是沒有嘗出什麼銷魂的滋味,於他而言,那更像一樁草草了事的儀式,昭告著他從此以後便算是個真正的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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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女人於他而言,是生理所驅時的一樁消遣,大勝歸來時錦上添花的彩頭,偶爾也拿來排遣愁悶。

  他從不在女色上克制什麼,卻也一向自認能把控得住,但自從那日之後,那丫頭變成了他春夢中的常客,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慣於將萬事萬物都攥在掌心的人,頭一回嘗到了失控的滋味。

  她就像他命里憑空冒出來的變數,每一次出現,都要將他那點引以為傲的自持攪得天翻地覆。

  他不知道陸觀音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只是當她挑明了那層窗戶紙時,他才恍然,自己對那個小花匠的心思,竟已經到了藏不住的地步。

  陸觀音要的是成王側妃的位置,成王看中了戍衛京畿之權,而他不過是順水推舟,收了件可心的禮物。

  而眼下,這個「禮物」似乎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既蠢笨又不柔順,甚至膽大包天忤逆他。

  就在剛剛,大吵過一場,他耐著性子想把桌上的飯吃完,卻又惹了一肚子氣。

  將她趕出屋子後,荊衡換了衣服又出門了。

  攬秀山房的雅間內,門外傳來靡靡絲竹聲,隔了幾重院落,若有若無的調子,浮在半空,素絹屏風裡透著一個灰影,那人半躺在竹榻之上,一壺接一壺地灌著,醉眼迷離。

  「砰~」地一聲,門陡然被推開。

  來人一身月白錦袍,腰間佩著塊羊脂玉,通身上下透著股銅臭味都壓不住的風流勁兒,一見滿地的酒瓶,驚詫道:「不應該啊,令尊不是還沒回嗎,這又是誰撓了老虎的屁股啊?」

  荊衡眼皮都沒抬:「孟春月,你鋪子倒閉了?有空管我閒事。」

  「呸呸呸~」孟春月啐了兩口,「我那是日進斗金,專門抽空來關懷關懷你。」

  他大咧咧往對面一坐,給自己倒了杯酒,嘗了一口:「有好酒也不等等我!」

  孟春月的父親孟謙,是大安數一數二的豪商,他一手創下的孟氏商社,生意遍布大安南北,從絲綢到鹽鐵,從茶葉到藥材,產業繁多,坊間有句話,叫「孟家的銀子淌成河」,到底有多少家底,恐怕連孟謙自己都數不清。旁人提起孟家,總要酸溜溜地嘆一句:富可敵國,不過如此。

  兩人是在豐都花樓相識的。

  那夜孟春月看上了一個花娘,銀子都砸出去了,人卻被荊衡半道截了去,孟春月年輕氣盛,哪裡咽得下這口氣,當即擼起袖子打上門去,結果被荊衡三兩下撂倒在地,揍得親娘都認不出來。

  他不服氣,回頭又雇了一幫打手,浩浩蕩蕩去尋仇,荊衡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三拳兩腳,把人全扔了出去,如此反覆了三四回,孟春月帶來的打手一次比一次多,躺得卻一次比一次快。

  後來孟春月終於想明白了,打不過,那就加入唄。

  他拎了兩壇好酒,厚著臉皮去找荊衡喝酒,荊衡倒也沒趕他,兩人喝了幾場,便成了朋友。

  孟春月面上雖是風流紈絝的做派,底下卻藏著副精明的生意腦子,這些年孟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便一點一點地將孟氏商社交到他手上,倒也從沒出過大的差錯。

  荊衡微微掀了掀眼皮,惺忪道:「不是說後日才回來嗎?怎的提前了!」

  孟春月剛領著商隊從永州回來,憋了一肚子火。

  他灌下一整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話便像開了閘:「那個狗日的曹彬,仗著掌了沿海商路,見我孟家店大,居然要每條船再加一成的稅!你說,這是不是欺人太甚?」

  荊衡端著酒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把貨全撂在盤州了!」孟春月越說越氣,拍著桌子,「那批浮光錦,就算是爛在船上,爺也不受這鳥氣!」

  荊衡只是輕笑,並未接話。

  孟春月急了,身子往前一傾,盯著他道:「姓荊的,當初咱們可是說好了的,我孟家資助你清剿海寇,事成之後,我孟家可免海上稅絹。這話,你不會不認吧?」

  「我認啊,可是我家那老頭子不認啊,你這可賴不著我!」荊衡仰頭灌下一口酒。

  「那我那些銀子不是打水漂了!」孟春月瞪大了眼睛。

  荊衡故作無奈,聳了聳肩。

  孟春月眼珠一轉,忽然湊近,壓低聲音:「要不……你幫我把他打一頓?也不用太狠,就把他那幾根老骨頭拆了重新拼拼,讓他知道知道疼就行。」

  荊衡挑眉:「那你就去找人,這事你不是最擅長。」

  「我知道啊!」孟春月一本正經地點頭,「所以我要雇個殿帥當打手,這面子夠大吧?」

  荊衡被他氣笑了,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滾。」

  「行行行,那換個法子。」孟春月又給自己滿上,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我聽說曹彬最怕他那個母老虎老婆,你說我要是給他送幾個美人過去……他老婆會不會先把他拆了?」

  荊衡瞥了他一眼:「你這法子治標不治本,曹彬沒了再來個周彬王彬,你家有多少錢夠你散。」

  「那怎麼辦,那可是浮光錦啊,一匹夠尋常人家吃半年的,我囤了整整三船!三船!」孟春月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你若信我,再等等,定保住你的浮光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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