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家法
師晴送走許嬤嬤,快步追上周全,甜甜地喊了聲:「全哥~」
周全看向師晴,眼前的女子一身鵝黃紗裙,烏髮簡單挽著,清逸出塵。若芙蓉初開,美不勝收
周全彎了彎嘴角,語氣裡帶了幾分笑意:「喲,丫頭,有事?」
師晴四處張望了一眼,壓低聲音問:「全哥,你跟咱家大人時間長,知不知道他喜歡什麼?」
周全一愣,撓了撓後腦勺:「喜歡什麼?」
他想了半天,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愛銀子不好色,連喝酒都跟喝水似的,從沒見他對什麼上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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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說自己不知道,低頭瞧見師晴那一臉認真的小模樣,眼巴巴地望著他,心裡忽然起了壞水。
「這個嘛……」周全摸著下巴,故作深沉地沉吟片刻,然後湊近她,壓低聲音,一臉神秘,「我跟你說,你可別往外傳,咱們殿帥啊,最喜歡殺人取樂。」
師晴瞪大眼睛,顯然是被嚇著了。
周全繼續道:「那日在聚仙閣,你不是見了嗎,那肚皮就跟切西瓜似的......」
師晴唰的一下,小臉煞白。
周全終於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差點把人拍趴下:「逗你的!看你那小樣兒......」
話還沒說完,就見一個小廝小跑著進來,一把拉住周全:「大人,侯爺回來了!在前廳等著二少爺呢!」
周全臉色驟變,一拍大腿:「壞了!」
他趕緊返身進了主屋,不多時,荊衡神色平靜地從屋裡慢慢走出來,經過師晴身邊時,目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看不出什麼情緒。
周全則跟在身後,眉頭緊鎖,如臨大敵。
她曾聽說過這位威烈侯,西府掌權者,樞密院院使,手握大安軍權,早年是皇帝身邊的心腹近衛,從龍有功,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是實打實的戰功和鐵腕,朝堂之上,他鐵面無私,治軍嚴謹,從不結黨,譽滿天下。
可這譽滿天下的背後,家宅里卻藏著另一副面孔。
許嬤嬤曾無意間提過幾句,侯爺偏心嫡長子,闔府上下都知道,侯府家法極苛,祠堂里那根龍鱗鞭,不知換了多少根,大半都抽在了二少爺身上。
侯府前廳陰鬱沉悶。
荊騰盔甲未卸,風塵僕僕地立在堂中,目光如刃,他西北巡邊數月,每日飛鴿傳書不斷,朝中大小事無巨細皆在掌握,唯獨這個逆子,屢屢跳出他的掌心。
「我讓你清剿海寇後回豐都練水師,」荊騰聲音低沉,壓著火,「誰准你擅自回京的?」
荊衡站在堂下,神色淡淡的:「海患已平,我只是回京述職。」
「述職?」荊騰冷笑一聲,「述職述到殿前司都指揮使的位子上去了?」
「父親您的樞密院搶了軍功,還將海上通商之權給了大哥的人,怎麼,陛下就不能提調我到殿前司了?」
荊騰盯著他,一時語塞。
荊騰盯著他,目光愈發銳利:「聽說你還領回來一個賤婢?」
荊衡掀眸:「怎麼,父親連伺候我的人都要管。」
荊騰聲音驟沉:「你要什么女人沒有,你不知道成王納陸家那丫頭為側妃了嗎,這個節骨眼上你收了陸家的婢女,你讓滿朝怎麼想我。」
「他們愛怎麼想怎麼想!」荊衡無所謂道。
「老夫從不結黨,更不摻和儲位之爭!你這一步踏出去,荊家便入了局!」
荊衡抬起眼,語氣依舊不咸不淡:「父親多慮了,兒子自有分寸。」
「分寸?」荊騰怒極反笑,「你有什麼分寸!你以為攀上皇子便能如何?你......」
「嘖~」
荊騰的話被一聲不輕不重的輕嗤打斷,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他肺腑里,他瞳孔微縮,胸口劇烈起伏了一瞬。
「父親教訓的是。」荊衡忽然開口打斷,語氣淡漠得像在說旁人的事,「若要打,便快些打,兒子還有軍務要處理。」
廳中霎時一靜。
荊騰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這個兒子從小便是這副模樣,越打越硬,越壓越反。
「好。」他咬牙吐出一個字,回身從架上取下一根烏沉沉的鞭子。
鞭聲破空,堂中只有鞭子撕裂空氣的尖嘯,和落在皮肉上的沉悶響聲......
一炷香後,荊衡的身影出現在西院的月洞門前。
他面色慘白如紙,神情卻平靜如水,甚至看不出異樣,師晴想起周全如臨大敵的表情,暗自提他鬆了口氣,卻在錯身而過的瞬間,瞥見他背上,白袍裂開數道口子,底下血肉模糊,鞭痕交錯,深的地方皮肉外翻,血珠順著衣擺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伸手去扶。
荊衡側身避開,目光冷冷掃過來,像淬了冰,他一個字沒說,自己扶著門框往裡走,步子極慢,背脊卻挺得筆直,仿佛那身傷不是他的。
師晴愣了一瞬,趕緊跟上去。
剛進主屋,周全便領著大夫匆匆趕來,滿頭是汗,師晴來不及多想,轉身去打水,又翻出乾淨衣裳,手腳麻利地備好。
大夫剪開那件血衣時,饒是見慣了傷,也倒吸一口氣,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新傷疊著舊疤,有的已經結痂又被生生撕開,皮肉翻卷著,觸目驚心。藥粉撒上去,血立刻洇出來,將白色的藥面染成暗紅。
周全在一旁看得直皺眉,攥著拳頭,大氣不敢出,師晴遞紗布的手都在抖。
荊衡始終一言不發,脊背上的肌肉因疼痛微微繃緊,汗珠順著額角滾落,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想起許嬤嬤說過的話,祠堂里的龍鱗鞭,不知換了多少根。
生靈萬物,父子孺慕,山中老虎尚不食子,師晴看著那滿背的傷,忽然明白了什麼。
草木若長在開闊處,有陽光雨露,自然舒展好看,可若生在磚縫石隙之中,頭頂是壓下來的牆,腳下是扎不進去的土,它只能拼命往外掙,哪怕扭曲,哪怕遍體鱗傷,能活著,便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
她從前只當他是殺伐狠辣的人,今日才隱約窺見,那狠辣底下,是怎樣一寸一寸熬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