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那就不准再躲
月識趣地閉了嘴,但只閉了三息。
「行,不說她,說我的浮光錦。」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我的好殿帥,你都成這樣子了,你上次答應我的還算話嗎?」
荊衡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得了吧你。」孟春月嗤笑一聲,「你有分寸?你有分寸還能被打成這樣?要我說,你爹也是,在外頭威風凜凜的,回到家就知道打兒子,你們這父子關係,比我跟曹彬還僵。」
「那你是兒,還是他是爹?」
「當然是我是......」話說到一半,孟春月停下,瞥了他一眼:「你占我便宜倒罷了,怎麼還幫著那個王八蛋占我便宜。」
荊衡牽唇一笑:「行了,你且再多等兩日,兩日後就會有消息傳來盛京了。」
孟春月怔了怔,咂摸出話里乾坤,一興奮下意識拍了他的肩,荊衡吃痛咬牙道:「孟春月,你的手是不想要了!」
「對不住,對不住,我忘了,我這就告辭......」孟春月趕緊起身,慌不擇路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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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月狼狽跑出來的時候正好撞上了師晴,趕緊正襟道:「小美人,照顧好你家殿帥,咱們下次見!」
師晴笑著點頭,這位孟公子倒是有趣。
她剛進屋,便看見荊衡雙手撐在床上,脊背微弓,像是在強忍著什麼,她目光下意識掃向他背部,雪白的紗布上,正緩緩漫出幾道殷紅的血痕。
「大人別動,奴婢幫您!」
師晴快步上前將軟枕放在他胸前,又扶他趴好。
其實這樣的傷,於他而言早就不算什麼了。
比這更重的,他受過不知多少回。
十三歲那年初上戰場,他所在的小隊奉命夜襲海寇盤踞的小島,情報有誤,島上不止三十人,是三百人,他們被團團圍住,血戰至最後只剩他一個,海寇見他年幼,倒也沒急著殺,只將他逼到崖邊,他二話沒說,轉身便跳了。海水灌進肺里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要死了,結果被浪衝上岸,撿回一條命。
十五歲那年,水營被偷襲,黑火連天,半邊甲板掀上天,他被氣浪掀出去好幾丈,醒來時半邊身子都是血,腿骨碎了,躺在榻上整整兩個月,才慢慢能下地,大夫說再晚一步,那條腿就保不住了。
那之後刀傷、箭傷、火器灼傷,新疤疊舊疤,層層壘壘地蓋在背上,像一幅畫壞了無數次、塗了又改的地圖。
只是那些時候,從沒有人在旁邊守著。
沒人替他換藥,沒人守他退燒,沒人吹涼了藥一勺一勺地往他嘴裡喂,疼就忍著,燒就扛著,扛不住就昏過去,醒過來再繼續扛。
師晴照著大夫的手法輕輕拆著紗布。
有溫熱的氣息滾過後背,鑽心的疼痛逐漸被一陣酥麻的癢意替代,荊衡能清晰地感覺那股溫軟馨香離自己如此地近。
師晴不敢用力,只試探著將藥粉輕輕撒在傷口上,藥粉觸及皮肉的瞬間,那具脊背倏地繃緊,她手上一頓,低聲問:「疼嗎?」
荊衡剛要開口,一陣涼意忽然覆上傷口,像風吹過灼熱的皮膚,他偏頭,正看見師晴微微俯身,嘴唇輕啟,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背上吹氣。
她的唇幾乎就要觸碰到他,荊衡喉間一陣乾澀。
「還疼嗎?」
偏偏此時,師晴的視線掃了過來,兩人對視的瞬間,
師晴突然想到兩人近在咫尺的距離,雙頰驀然緋紅,她趕緊低著頭纏紗布,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肩頭的皮膚,指尖一顫,飛快縮了回去。
可那道目光還在。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就那樣盯著她看,一瞬不瞬,眼底幽深,像要把她盯在原地。
師晴手裡的紗布都拿不穩,胡亂裹了兩圈就要退開。
手腕忽然被扣住,將她拉至床沿坐下。
那力道雖不重,她卻掙不開。
一室悠然的馨香掩住了苦澀的藥味,荊衡的雙眼盯著那張桃唇,緩緩靠近......
師晴的身體一僵,腦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識伸手撐在他的胸膛上,開口道:「大人。」
荊衡正在興頭上,眸子依舊不太清明地盯著那粉嫩的唇,半晌才低聲回了個「嗯?」
那聲音溫柔至極,讓人置身雲端。
撐著胸膛的那隻手稍稍用了用力:「大人,我有話跟您說!」
荊衡的視線向上,定在她的眼睛上,眸色冷了冷:「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大人,您是因為我才挨打的,是不是?」師晴問道。
荊衡的視線掃向別處,聲音放低了些:「不是!」
師晴抿了抿唇,又道:「可他們都說成王納了陸小姐為側妃,我是陸小姐送入侯府的細作。」
荊衡盯著她沒有說話,師晴抬眸,雙眸噙淚:「我......我......」
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為那晚的爭辯而懊悔,還是因被平白誣作細作而委屈,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通紅的鼻尖,瑩潤的雙眸,仿佛林間被驚擾的小鹿。
「就你這樣,還細作?」荊衡輕嗤。
雖然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但細細咂摸著他的話,卻讓人高興不起來。
看著師晴緩緩垂下頭,荊衡抬手鉗住她的下巴,指尖微收,迫她仰起臉來。
「話說完了?」
師晴被他捏著下頜,只能點了點頭。
荊衡低頭笑了一聲,那笑意薄薄的,像嘲諷,又像別的什麼:「那就不准再躲。」
「?」
師晴還沒來得及琢磨這話的意思,便見他的臉越來越近,近得連呼吸都纏在了一起。
「晴娘,晴娘,大奶奶叫你去一趟......」忽然屋外傳來許嬤嬤的聲音。
師晴如獲大赦,慌忙起身,轉身朝外走去。
荊衡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邊,雙眸暗了暗。
東院院內,陶氏一邊喝著紅棗薏仁湯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底下跪著的師晴。
少女身形單薄,容貌也生得明媚,額頭滲著細汗,烏髮垂在肩頭,如朝陽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兒,仿佛能掐出水兒來。
就是一雙手怕是常年幹過粗活,指頭不夠細長,粗糙不堪。
陶氏收回挑剔的目光,擱了碗,又拿帕子輕輕拭了唇,這才幽幽開口道:「你不必害怕,起來說話罷。」
師晴起身。
「前幾日就聽說二少爺領了個美人兒進了府,一直不得空見,今日一瞧,果真是個靈秀的姑娘。」陶氏笑道。
師晴福身:「大奶奶謬讚!」
陶氏從自己頭上取下一支玉蘭金簪交給身邊的嬤嬤,朝她和善一笑:「今日見姑娘,一見歡喜,也沒提前準備什麼好東西,這支金簪是我出嫁時戴的,極襯你,望你莫要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