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討價還價


  師晴的眼中里有懇切,有決絕,還有一絲隱隱的、不肯輕易示人的懼意。

  鐵柱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發疼,他這才意識到生辰那日晴娘的用心,想安慰,卻發現自己實在蠢笨,居然說不出安慰的話,只重重點了點頭:「我們一起走!」

  師晴笑著點頭,她早就知道不管自己做怎樣的決定,鐵柱哥哥都會毫無保留地支持她。

  「鐵柱哥,你先帶著我娘離開盛京,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才安心。」

  鐵柱實在不放心將她一個人留在這裡,正還要勸,師晴將一個錢袋塞進他懷中:「這些銀子你拿好,我娘就交給你了。」

  似是看出了鐵柱的擔心,師晴又道:「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好。你放心,我會儘快帶方嬸兒離開盛京,到達安全之地後,我會想辦法給你送信。」鐵柱的聲音低啞。

  晴娘自小聰慧過人,她心中既然已經有了謀算,自己只需做好她交代的事即可。

  師晴眼眶一熱,別過頭去,假裝看牆角那盆開敗的茉莉,悄悄將那點濕意忍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氣,又轉回來,嘴角彎了彎,輕聲道:「我就知道,鐵柱哥會幫我。」

  鐵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日光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肩頭,薄薄的一層,恍然間,他發覺她瘦了許多。

  

  師晴目光越過他的肩頭,天色乾淨,浮雲幾朵,她想起從前在鄉下的日子,也是這樣藍的天,她蹲在田埂上,母親喚她回家吃飯,鐵柱哥追著蜻蜓從她身邊跑過去,笑聲能飄出好遠。

  那時候真好!

  午時之前,許嬤嬤帶著師晴回了侯府,跟著兩人還有小風,他推著輛獨輪小車,上面擺著數十盆各類小苗。

  師晴想明白了,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走,那便不能叫旁人瞧出端倪,這侯府上上下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稍有異動,便是自尋死路,倒不如,先擺一場龍門陣。

  她須得叫所有人都以為她認了命,特別是荊衡。

  從今往後,該笑時便笑,該低頭時便低頭,殷勤些,乖順些,把那些個心思藏得嚴嚴實實的,他若覺得她安分了,她才好尋機會脫身。

  許嬤嬤在後頭直嘆氣,說她是見了花便不要命的主兒,師晴笑嘻嘻地將那些植株安置妥當。

  晚飯前,荊衡回了西院,剛一入屋他便留意到,原本簡單得近乎寡淡的屋子裡,忽然多了許多綠意,文竹的細葉在燈下投出疏疏的影子,茉莉的香氣若有若無地浮著,連那原本空蕩蕩的窗台,也被幾盆不知名的小草占滿了。

  他皺了皺眉。

  「師晴。」他喚了一聲,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喜怒。

  師晴正蹲在角落裡擺弄最後一盆蕨草,聽見這一聲,脊背一僵,趕緊站起來,手上還沾著泥,她小跑過去,垂著手立在門邊。

  「誰准你往我屋裡放這些的?」他掃了一眼那些花木,面色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是怒。

  師晴偷偷覷了他一眼,見他沒有發怒的意思,膽子便大了些,小聲道:「大人這屋裡死氣沉沉的,花草能怡情,添幾盆綠植,瞧著也舒心些。」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整日對著四面牆,多悶。」

  荊衡沒說話,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盆文竹上,又從那盆文竹移到窗台的茉莉。那些花木擺得錯落有致,顯然是用過心思的,他面色雖還繃著,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淌過的暗流。

  師晴見他半晌不語,以為他不高興了,趕緊道:「大人若是不喜歡,我這就搬走。」

  說著便要上前去搬那書案上的菖蒲。

  「放著吧。」他淡淡道,繞過她走到書案後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兵書,翻了兩頁,又放下,目光落在案角那盞菖蒲上,停了一瞬。

  師晴縮回手,悄悄鬆了口氣,退到門邊,嘴裡極輕極快地嘟囔了一句:「難伺候,擺也錯,不擺也錯……」

  「說什麼?」

  荊衡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不冷不熱的,卻嚇得師晴一個激靈,她猛地轉過身,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虛得很,臉上卻堆出笑來:「奴婢想說,今日出門,許嬤嬤本來沒有打算買這些植株,這些都是奴婢自己掏銀子買的,大人,您能不能......」

  荊衡怔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不由得氣笑了。

  見他臉上有了笑意,她眨了眨眼,語氣裡帶了幾分理直氣壯:「奴婢來侯府,大人從沒提過例銀的事,奴婢身上銀子本就不多,買了這些,便剩不下什麼了,您看……」

  「你這是在討債?」

  師晴忍不住攥緊手心:「大人,您這話,奴婢可冤枉了!」

  「這滿盛京世家官宦府中,奴婢僕從都得活著,怎麼到奴婢這裡就是討債了?」師晴爭辯道。

  他看著眼前這個丫頭,前幾日見了他還像老鼠見了貓,躲都來不及,如今倒敢跟他討價還價了,她站在燈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嘴角微微翹起,像只偷了腥的貓,又心虛又得意,那點子狡黠藏都藏不住。

  不知怎的,他卻並不反感,反而覺得這樣才有活人氣,不管她是想通了,還是另有想法,總比躲著他好。

  「那你想要多少?」他問。

  師晴愣了一下:「啊?」

  「月例。」他語氣淡淡的。

  師晴瞪大了眼睛,這月例銀子還能自己定,她覷著荊衡的神色,試探道:「十兩?」

  荊衡挑眉。

  「你都讓我自己說的,怎麼還不能往高了說啊?」

  「再給你一次機會。」荊衡睨了她一眼。

  師晴抿了抿唇,她早已預料,但心中還是心存戚戚,萬一答應了,她不就賺了。

  「五兩!」

  她從前在陸府是三兩的例銀,也不知道侯府是個什麼行情,便多加了兩兩。

  見荊衡依舊不說話,師晴有些急了:「我都攔腰砍了,不能再少了。」

  「可以!」荊衡面色無波,但仔細觀察便能看出他眼底那點微不可察的笑意。

  「還有今日這些,一共三兩銀子.....」師晴補充道。

  「行。」荊衡打斷她,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扔過去,「夠不夠?」

  師晴接住銀子,在手裡掂了掂,眼睛彎成了月牙:「夠了夠了,多謝大人!」

  她歡天喜地地退出去,走到門口又探回頭來,笑嘻嘻地補了一句:「大人,下回要添什麼,奴婢還幫您買!」

  荊衡拾起兵書,沒理她。

  待那腳步聲遠了,他才放下書,目光慢慢掃過屋中那些新添的綠意,文竹的細葉在燈影里輕輕搖曳,茉莉的香氣絲絲縷縷地浮著,連那眼前的菖蒲,也青青翠翠的,瞧著便讓人覺得日子沒那麼寡淡。

  他早就習慣了冷清寡淡的生活,如今添了這些東西,倒像是往一潭死水裡投了顆石子,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活過來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翹起,又很快壓了下去,重新翻開那本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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