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整丸皆是虎狼毒物
端王確實死得不冤。
可趙皇后並不愚鈍,轉瞬便想到一樁至關緊要的疑問:這般傷身殞命的丹藥,究竟是從何而來?
若不是早得女兒提醒,以東宮如今聲勢,及年初九的人品,根本不可能對端王下手。
她高低得懷疑是東宮的手筆。
市面上藥材尚且不齊,更何況這種見不得光的陰私丹藥,絕非輕易能得到。
趙皇后讓袁氏出去後,才斟酌了措辭,說出自己的疑問。
末了,她拉著年初九的手,哀求道,「我也知道,他死得不冤。可他到底是我的兒子,我也不想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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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九不動聲色地聽著。
她聽出來了。
這話,有兩個意思。
一是她不會胡亂把鍋甩到東宮頭上;二是信任年初九,願意把這樣緊要的事交到東宮手裡。
這便是趙皇后向東宮示好了。
可年初九怎會輕易接招?
她心頭冷笑。你兒子死得不明不白,就要追查到底,可那些枉死的姑娘呢?
她們又能向誰討個公道?
趙皇后見年初九遲遲未接茬,猛然面色一白,也想到這一點,「明懿,喪期過後,你親自帶人跑一趟端王封地,撥付一筆內府銀錢,好好撫恤那些枉死女子的家人。」
明懿應一聲「好」,看向年初九。
其實她也希望由年初九追查此案最好。如果真是睿王,就算弄不死他,至少讓他滾回封地去。
如此,東宮在京城地位更穩。
年初九終於開口,「這案子……東宮不適合插手。若是查到了不該查到的線索,反而引得父皇疑心證據作假。」
趙皇后恍然大悟,「對,你說得對。」她忍不住問,「那,你認為誰最適合查這事?」
年初九沉沉吐出兩個字,「父皇。」
趙皇后憂慮,「可皇上龍體欠安,能有心思查嗎?」
明懿道,「他下個令的事兒,又不要他東奔西跑。我只擔心他根本不想查。」
年初九輕啟檀口,「他會想查的。」
趙皇后眼睛一亮,「太子妃有辦法?」
「嗯。」年初九點頭,「我這就進宮去,您晚上再去求。」
趙皇后感激地再拉住她的手,「孩子,你當真是我的主心骨。」
年初九幽深的目光沉沉落在二人交疊的手背上,「母后,您只需心裡明白,趙家護不住您,但東宮可以。」
趙皇后心頭巨震。
這幾乎是攤牌了!
她對上那雙安靜深沉的眼睛,當真有種被護住的踏實感,眼底的淚意又湧上來,「嗯,我早就明白了。往後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站在東宮一邊。」
年初九緩緩站起身,行禮告辭。
殿中靜了好一會,明懿才道,「母后,您把我的手捏疼了。」
趙皇后這才醒過神來,放開她的手,低聲道,「剛才初九那話是什麼意思?」她心跳得厲害,「是不是……你父皇要不行了?」
明懿很慢很慢地點了一下頭,「初九說,要不是用千年雪芝吊著父皇的命,今年七月就不成了。」
「啊!」趙皇后用帕子捂著嘴。
明懿傾身抱著她,「母后,咱們可以絕對相信初九,她不會害咱們。只要她好了,您就能好,我也能好。明白嗎?」
趙皇后凝重地點點頭,想起剛才自己的母親當眾誹謗東宮,一陣後怕,「趙家沒本事,還作死!」
明懿問,「那,您還要想法子把外祖母撈出來嗎?只怕這幾日進宮求情的人會不少。」
趙皇后冷笑一聲,「你外祖母就是仗著我是皇后,在哪都想壓人一頭。待在裡頭磨一磨性子也好,省得出來惹是生非。」
她想好了,一旦父親沒了,趙家人要再想進宮來探她,一概不見。
太子夫婦入宮探視光啟帝。
御寢分為內外兩閣,當中隔一重半透紗帷。
光啟帝臥在內閣御榻之上,雙目緊閉。
太子與太子妃依禮止步於外閣,並不掀帷踏入帝王安寢的內閣。
御前值守太醫正是她的大師兄賀蘭辭,自帷內走出,行過君臣大禮。
東里長安道,「你們聊,我進去看看父皇。」
年初九點頭應聲,才將手中瓷瓶遞過去,「大師兄,你辨一辨這藥,熟悉嗎?」
賀蘭辭接過瓷瓶,倒出丹藥,放至鼻間一聞,微微色變,「哪來的?它的配伍路數,與陛下早前所用的止痛丹藥同根同源。」
年初九的視線透過朦朧紗帷落向榻上的人影,聲音壓得依舊平穩,「端王就是服食這東西才沒了命。」
紗帷內傳出低啞嗓音,「拿進來朕瞧瞧。」
賀蘭辭依言將藥丸呈至御前。
光啟帝強撐著掙扎坐起身,將藥丸放至鼻前細細嗅聞,神色半信半疑,語聲發顫,「此藥,當真與朕從前服食過的那丹藥同源?」
賀蘭辭上前,取過一粒丹丸捏碎,指尖輕輕捻開藥末,神色凝重,「馬錢子,烏頭,生附子,水銀,蟾酥……」
他每報一個藥名,光啟帝的心就抖一下。
就在去年除夕夜,年初九也報過同樣的藥名。
她說,「整丸皆是虎狼毒物!」
賀蘭辭又道,「兩味藥主治功效不同,可內里金石配伍路數如出一轍。皆大耗氣血、損傷臟腑,服後會使人短時亢奮。無非一味用於鎮痛緩疾,另一味卻是用於房中助興……皆是虎狼毒物。」
又是這句,皆是虎狼毒物。光啟帝大受打擊。
怪不得年初九一見那藥丸就冒火,英微子得知他服用過那樣的藥,初次見面就想甩手撂挑子。
就連眼前這個穩重圓滑的賀蘭辭,初來見他時,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
當時,光啟帝一直安慰自己,覺得大夫都喜歡唬人,才顯得出自己的本事來。又猜忌年初九跟英微子聯手作局,掌控他的藥案。
直到此時,他兒子端王,原本生龍活虎,如今卻死了……光啟帝陡然心悸,倒在床榻之上。
年初九顧不得禮法,闖入內室,與賀蘭辭一起救下光啟帝。
當晚,趙皇后來見光啟帝,心頭暗暗嚇了一跳。
那臉色,簡直跟棺木中的兒子一樣。
面白如紙,眼下發青,印堂發黑……老態龍鍾。
趙皇后摸了摸自己依舊光滑的臉,更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好日子。
她悲戚喊了聲「皇上」,就哭起來。
光啟帝閉著眼睛,有氣無力,「朕還沒死呢,哭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