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這是人子本分


  百官散去,只剩滿室幽暗。

  東里長安坐在床邊,接過萬保全遞過來的湯藥,用銀勺在碗中旋出一圈細碎漩渦。

  他舀起一勺,遞到光啟帝唇邊,「父皇,該吃藥了。」

  光啟帝怒目圓睜,左右掙扎,拒不配合。

  萬保全垂首立於一旁,大氣不敢出。

  東里長安神色淡淡,指尖微微用力,撬開他本就合不攏的齒縫,將藥勺送入口中。

  藥汁順著歪斜的口角淌出來,浸濕了衣裳。

  東里長安溫聲道,「父皇,您那回餵我藥的時候,可粗暴多了。」

  光啟帝神色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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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里長安面色不變,語調平平,「那次,您逼我迎娶嘉國公嫡女容芷蘭,我執意不肯,當場暈厥。待我醒轉,您強餵我服藥,勺子差點把我喉嚨捅穿。」

  一幕幕舊事撞進光啟帝腦海,他身子哆嗦了一下。

  那日,他粗暴強行餵藥,的確狠狠將一隻勺子大力塞進兒子嘴裡。

  後來,他不解氣,還將整隻藥碗狠狠砸在東里長安的臉上。

  憶起往事,光啟帝不受控制地簌簌發抖,就覺得兒子也會把這隻碗砸自己臉上。

  疼,太疼了!

  東里長安唇角掠起一絲淺笑,聲音依舊溫和,「放心,我不是您,不會把藥碗砸到您臉上。」他俯身,聲音溫柔,「乖,喝藥,為了天下太平,您還不能死。」

  光啟帝全身又是一陣劇烈顫慄,放棄了所有抵抗。

  東里長安就一勺一勺餵藥,只是大半藥汁順著下頜流淌在外,「您瞧,多浪費。這裡頭有千年雪芝,您不珍惜,那就不給您用了。」

  光啟帝情緒瞬間激動,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啊啊」嘶吼。

  他要活!

  他不浪費了!

  他以後聽話,一定聽話……他拼盡殘存力氣,脖頸微微往前,想要主動迎向藥勺。

  東里長安沒有刻意為難,將剩下湯藥盡心餵進光啟帝嘴裡,才站起身,讓萬保全過來收拾。

  萬保全趨步上前,面上堆起幾分恭順笑意,「太子殿下這般盡心,真是至孝。」

  東里長安神色端正,淡淡開口,「父母育我幼,我當奉其老,這是人子本分。」

  光啟帝躺在榻上,聽著二人對話,往事湧上心頭。

  林蘭爭寵餵藥,致兒子身子虧耗損傷。

  而他自己,總覺得這個兒子短命又無用,苛責多於體恤,逼迫多於溫情。

  樁樁件件,只叫他不堪回想。

  他渾濁的視線,就那麼與兒子清澈的視線交錯。

  四目相對。

  東里長安坦蕩。

  光啟帝……五味雜陳。

  萬保全細心將藥汁擦拭乾淨,又叫來幾個小內侍,一起將光啟帝身上浸濕的寢衣換下。

  他一邊動手,一邊低聲絮叨,「陛下龍體矜貴。太子妃特意交代過,萬萬不可身著髒污寢衣安歇,也不可長久僵臥不動。若是久臥生了褥瘡,那可是皮肉潰爛,日日煎熬,最是磨人。」

  趁著換衣時,他順便擰了溫熱帕子替光啟帝擦了身,「是不是舒服多了?陛下,若有哪裡不妥,您定要及時示意老奴,大意不得。」

  光啟帝就那麼看著萬保全忙出忙進,聽他絮叨,心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兒。

  說實話,他挑不出錯來。

  挑不出萬保全的錯,也挑不出兒子的錯。

  兒子待他耐性十足,孝順有加,甚至比往日渾不吝總懟他時更加乖巧。

  可那種絲絲縷縷讓人不易察覺的變化,才令他更加毛骨悚然。

  藥廚里,年初九正在跟劉醫正交代微調過的藥方。

  交代完,她就準備抬步離去。

  誰知劉醫正鼓起勇氣,叫住了她,「太子妃留步。」他頓了一下,問道,「那藥里,還要加入您昨晚給的千年雪芝嗎?」

  年初九抬眸淡淡掃過劉醫正的臉,「我不信你看不出,那雪芝是假的。」

  劉醫正雙肩猛一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下官看,看出來了……所以,所以才想問問……」

  他不相信如太子妃這樣人品高貴的醫者,也會害人。哪怕保不住項上這顆腦袋,他也要問個清楚。

  年初九不以為意,反倒欣賞劉醫正,伸手虛扶一把,「起來說話。」

  劉醫正心裡怦怦跳,站起身也一直低著頭,不敢直視太子妃。

  但他身形板正,看得出是個倔強的性子,非要一探究竟。

  年初九緩緩道,「既然劉醫正問了,那我便如實告知。千年雪芝沒了,用完了。」

  劉醫正更加納悶,「既用完了,那又為何非要用個假的代替?」

  他之所以敢問,正是因為查過那假雪芝,無毒無害。

  他相信太子妃一定沒有惡意。

  年初九平靜開口,「用個假的代替,是為了穩住父皇心神。讓他以為有千年雪芝在溫養他的身體,如此恢復得快些。」

  劉醫正疑慮盡去,十分赧然,拱手一揖,「是下官想岔了。」

  年初九道,「劉醫正剛正不阿,心細如髮,這是好事。」

  「年大人,」劉醫正換了個稱呼,終忍不住將想法說出口,「下官心裡有個願望。」

  「你說。」

  劉醫正再次跪下,「下官的醫術是年大人所授,下官……想拜年大人為師。」

  年初九沒有立即答應,思慮片刻,才道,「拜師……可不容易。」

  劉醫正聽其話有鬆動,大喜,忙磕頭,「有何條件,您盡可吩咐。」

  年初九正色道,「術可濟世,絕不濟惡。心可懷仁,絕不愚善。守醫術之責,明善惡之分。不恃醫術媚權貴,不用仁心縱奸邪。你可做得到?」

  劉醫正順勢磕頭,還悄咪咪改口,「徒弟做得到。」

  年初九不糾正他,又道,「若天下疫病蔓延,當義不容辭。你可做得到?」

  劉醫正沒有半分遲疑,重重叩在冰冷地上,「徒弟在此立誓!若逢大疫,必捨身赴難,絕不退縮!」

  年初九微微一笑,「你起來吧。把今天我說的話記住,至於拜師的事,以後再說。」

  「啊?」劉醫正大失所望,還以為今天就能定下來呢。

  年初九眸光沉靜,耐心解釋,「如今朝野動盪,乃多事之秋。儲妃收朝臣為徒,太過招眼,易招非議。師徒名分,暫且放一放。」

  劉醫正怔怔起身,立穩。

  年大人這是默許了收他,只是礙於時局,暫不公開罷了?

  那私下總可以叫一叫吧,「師父,徒弟明白。」

  年大人轉身而去,扔下一句話,「待拜完師再喊。」

  劉醫正摸了摸頭,傻笑,「是!師父!」

  年初九忽然想起師父常掛在嘴邊的兩個字:逆徒!

  正在此時,小松子飛奔來報,「太子妃,太后娘娘來了,正到處找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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