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那時你想過要臉嗎


  其實與太后娘娘同來的,還有趙皇后和曾貴妃。

  幾人都在內殿裡,哭成一團,吵得光啟帝直想罵娘。

  不過最先止住哭聲的,是太后。

  在東里長安說「皇祖母,您一定要保重」時,她就不哭了。

  而是仔仔細細端詳著孫子,還伸手去捏了捏人家的胳膊,然後鄭重叮囑,「你這身子骨兒一定要給哀家養得好好的。你老子我是指望不上了,就指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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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榻上動彈不得的光啟帝:「……」

  他一直知道自家老娘涼薄,但沒想到這般涼薄。

  他記得父親去世的時候,他老娘也就是在賓客面前抹了抹不存在的淚。轉頭她就四平八穩吃香的喝辣的,說什麼往後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了。

  立國之後,他老娘不曾為母族王家多做籌謀,也不曾給王家子弟求官求爵。

  偶爾提一嘴,被他糊弄過去就算了,從不拿孝道裹脅他。

  那時候光啟帝還暗自慶幸,只覺得自家老娘這般性情極好。

  可直到今日癱臥榻上,他才徹底看清。

  母后不是通透豁達,只是萬事優先顧她自己。

  如今輪到他被捨棄,因為失去了利用價值。

  一個人如果癱臥在床,無法動彈。那麼心思和眼力就會格外精準。如今光啟帝就是這樣。

  他驚恐發現,趙皇后的眼淚,也沒有幾顆真心。

  他都落到這般境地,他的髮妻,六宮之主竟還有心思收拾打扮。

  雖一身素色淡服,可髮髻梳得紋絲不亂,面上妝容也是一絲不苟,不見半分憔悴頹態。

  神采奕奕,精神飽滿,就連那點悲傷和眼淚,都是給端王那個兒子的。

  對他,當真沒有半分焦急。

  難道她不知,只有他好好的,她這個皇后才能活得好?

  很快,光啟帝就發現了端倪。

  東里長安跟皇后竟然十分和諧,母慈子孝。

  所以往常皇后總是阻攔這樣那樣,都是裝的?

  光啟帝想起了去年這個時候,在通寶樓用膳的場景,一屋子女眷其樂融融。

  年初九生孩子的時候,皇后也是巴巴跑去了。

  還有許多被他忽略掉的細節,此刻被猛然放大,使得他頭腦一片清明。

  皇后其實早就不再為端王和趙家爭什麼了……她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配合他的制衡而已。

  如今他躺下了,她連裝都不再裝了。

  瞧,皇后正當著他面說,「長安,你父皇管不了國事,一切就辛苦你了。」

  東里長安則低聲道,「兒子定當盡全力。」

  光啟帝從未有過的悲涼和無力。

  他一生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卻終究被家人算計了。

  他莫名淚意上涌,視線落在哭成淚人兒的曾貴妃身上。

  這個女人,總該是真心為他哭的吧?

  卻是心頭一驚,不,不對。

  睿王是以弒君弒父的罪名,被當場刺死。按理,曾貴妃作為睿王生母,本該被牽連。

  就算不死,也會被褫奪貴妃位份,最後下獄。

  可曾貴妃竟絲毫未被波及!

  不止能到處走動,還能與太后和皇后一起,到他榻邊來惺惺作態。

  這說明曾貴妃也與東宮交好了。

  豈有此理!

  光啟帝想起來,太子欲監國,定國公府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的……

  他知道,自己就算不死,恐怕也治不好了。

  他的餘生,就要在榻上這般不死不活地度過了。

  年初九是不會再讓他起來了!

  光啟帝心頭一片悲涼,就見年初九款款走來,向著長輩逐一行禮。

  太后慈祥溫和地問,「年丫頭,你去哪了?哀家聽說你一早就進宮來了,專門來瞧瞧你呢。唉,你都瘦了。」

  光啟帝:「……」

  合著他老娘不是來探他這個病人的?

  人家是專門來看年初九的!

  年初九撫了撫鬢邊,從容回道,「唉,父皇這一倒下,宮裡難免人心惶惶。我方才去藥廚調整藥方,耽擱得久了。」

  趙皇后到底是髮妻,還是關心的,「皇上無礙吧?」

  年初九嘆口氣,「父皇此前服食過金石烈藥,損傷經絡神魂。這次中風,神識雖還算清明,內里氣血卻耗損過甚。藥下猛了怕他受不住,只能慢慢溫養。」

  趙皇后聽到金石烈藥,顯然誤會了。以為跟她兒子端王一樣,用的是房中助興之藥,一時又是怒又是氣。

  可算找到源頭了。原來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啊!

  這個老不羞!

  太后也作如是想,看光啟帝的眼神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責備。

  曾貴妃就想得有點多,這種虎狼之藥,總不能是睿王給的吧?

  一時神情古怪,就覺得她兒子睿王弒父只怕別有隱情。

  光啟帝有苦說不出,沖年初九「啊啊」了幾聲,命令她必須解釋清楚,莫要毀他清譽。

  年初九分明看見了他的眼神,卻偏裝出看不懂的樣子,「父皇,您又急了,說了您急不得。」

  太后惡狠狠,「他用了那種藥,虧損龍體。如今成了這樣,能不急嘛!」

  光啟帝又羞又臊又委屈,繼續沖年初九「啊啊」叫。

  年初九隻得認錯,「父皇,我是不該把這事說出來。不過這裡都不是外人,說了也沒什麼。只是傳出去,太有損父皇龍威了。」

  光啟帝目眥欲裂,大聲「啊啊」幾下,嘴角抽搐,暈了。

  年初九隻得讓皇祖母等人先回去,自己則留下對光啟帝施救。

  她不會讓他死。

  她得救他。

  光啟帝悠悠醒轉時,看見屋子裡只有太子夫婦。

  太子陌生又幽冷的聲音傳來,「父皇,您急了?」

  光啟帝如死屍般躺在那裡,動也不動,只一雙昏暗的眼睛定定看著一切。

  太子坐在榻邊不遠的圈椅上,坐姿隨意,平靜開口,「那日,我聽說你從年家把李玉兒帶走時,我也急。」

  光啟帝的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顫。

  父子二人視線相撞。

  太子勾起唇角,滿是嘲諷之色,「那時,我就如您這般,又羞又氣,還無能為力。」

  他站起身,坐在榻沿上,「父皇,您還記得那日是什麼日子嗎?」

  光啟帝當然不記得了。

  但沒關係,太子記得清清楚楚,「那日,是我和初九隔空成親的日子。」

  光啟帝的目色深了一層。

  他想起來了……

  又聽太子說,「初九在邊關打仗。她誓師時說,願狼煙盡散,九州長寧;願同赴太平,海晏河清。可父皇你在做什麼?」

  他緩緩俯下身子,眼裡掠過悲傷和羞愧,「你在猜忌她的父親是否有不軌之心!你在強要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姐妹!父皇,那時,你想過要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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