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替她受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炸響：「若非泠汐動用這『陰邪力量』，此刻你們還有命在這裡跟我談法統、論秩序？早和百草谷的廢墟一起，化為塵埃了！是她的『邪術』給了你們第二次坐在這裡的機會，而你們，卻要用這偷來的生機，審判賦予你們生機的人？這便是你們的『正道』？何其可笑，何其虛偽！」
「強詞奪理！」赤焰川氣得鬚髮皆張，「就算……就算她當時情有可原，但此等力量終究是隱患！今日能救人，他日未必不能為禍！為正道計，為蒼生計，必須將其扼殺！豈能因一時之功，而留萬年之患？！沈靖清，你莫要因私廢公，被師徒之情蒙蔽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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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私廢公？被蒙蔽雙眼？」沈靖清冷冷地看著他，又看向臉色變幻的梅翁和其他人，「那我倒要問問諸位，何為公？何為私？眼睜睜看著同袍死去是公？不惜一切代價救下他們是私？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潛在威脅』，就要誅殺實實在在的救命之人，這便是你們秉持的『天下為公』？」
他停頓了一下，字字如刀：「君子論跡不論心，術法何來正邪之分？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關鍵在執術之人做了什麼，而非術法本身如何！泠汐未曾以此力害過一人，反以此力屢次救人性命，解厄扶危。在她這裡，這力量便是救人之術，護道之法！你們揪著其表象不放，無非是恐懼自己無法掌控的力量，恐懼有人打破了你們墨守的成規，恐懼承認自己的無能罷了！」
天刑門刑無赦沉聲開口：「沈仙尊，即便如此，她終究動用了禁忌之力。此例一開，若人人效仿，仙盟將如何約束？規矩若破，何以立信？你身為仙盟之首，難道要帶頭破壞規矩嗎？」
沈靖清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規矩存在的意義是為了維護秩序、庇護生靈，而不是為了成為扼殺生機、見死不救的枷鎖！當規矩成為害人的幫凶時，這規矩，不要也罷！」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種俯瞰般的威嚴與漠然：「至於這仙盟之首的位置……」
他頓了一頓，清晰地吐出後面的話：
「誰若覺得我沈靖清不配坐，德不配位，現在就可以站出來，隨時拿走。我絕不稀罕。」
滿場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他這石破天驚的話震住了。
他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內容卻尖銳如刀：「我坐在這裡，唯一的原因就是——在座的諸位，包括你們背後偌大的宗門，在『劍、樂、符、陣、器、丹』這修行六道任何一道上的造詣，無一人能超過我。在解決那些真正能動搖仙盟根基、危害天下蒼生的大麻煩時，你們，都指望不上。」
「你……！」「狂妄至極！」「沈靖清，你欺人太甚！」審判席上頓時炸開了鍋，眾人面紅耳赤，羞憤交加，卻無一人敢真正站出來說「我能」。
「所以，」沈靖清的聲音壓過了嘈雜，帶著最後的、不容置疑的決斷，「今日，要麼你們收回對泠汐的一切指控，此事就此揭過。要麼……」
他緩緩抬手，指尖似乎有無形劍氣吞吐，割裂空氣：
「從今往後，仙盟大小事務，天下任何紛爭禍亂，你們自行解決。我沈靖清，概不參與。」
這話如同最冰冷的鎖鏈，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沈靖清是什麼人？是數百年來仙盟公認的第一戰力，是每逢大劫必沖在最前、總能挽狂瀾於既倒的定海神針！荒淵之亂、一念墟之劫……哪一次不是靠他力挽狂局？若他真袖手旁觀……無人敢想像那後果。
氣氛徹底僵住，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眾人臉色難看至極，放，不甘心，顏面掃地；不放，代價太大，承受不起。
就在這僵持不下、幾乎要徹底撕破臉皮的時刻，一直閉目誦經的鎮北寺玄苦大師，緩緩睜開了眼睛，長長地嘆息一聲，聲如暮鼓，滌盪著場中瀰漫的戾氣。
「阿彌陀佛……因果循環，業力糾纏。沈仙尊愛徒心切，諸位同道秉持法度，皆有其理。然則天雷已落，懲戒已示。再爭執下去，恐非仙盟之福，蒼生之幸。」
他渾濁卻睿智的目光看向沈靖清，又掃過審判席：「不若……各退一步。泠汐之力，確非常規，死罪可免，然活罪難逃。仙盟斷罪台除雷刑外，尚有『天地四象之劫』。若泠汐能受此劫而不隕，便證明命不該絕，自此之後，仙盟各派，不得再以此事為由，追究其力，為難其人。沈仙尊，諸位，以為如何？」
這提議，看似給了雙方台階。不要泠汐的命，但要她受更艱難、更莫測的「四象之劫」，渡不過則死，渡過了才算真正過關，且未來不得再以此說事。
審判席上眾人神色變幻，低聲商議。這確實是一個既能維護顏面，又可能除掉隱患，同時不必與沈靖清徹底撕破臉的辦法。
沈靖清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勉強維持坐姿、卻依然倔強抬著頭的泠汐身上。他能感覺到她此刻的虛弱，四象之劫……她現在的狀態，幾乎十死無生。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再次拒絕，或者提出更苛刻條件時，沈靖清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泠汐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他收回目光，看向玄苦大師，又環視審判席，聲音清晰而平穩：
「可以。」
然後，在眾人或驚訝或鬆口氣的目光中，他向前一步，將泠汐完全擋在身後，一字一句道：
「但，不是她受。」
「教不嚴，師之惰。泠汐今日所為，一切因果，皆因我這師尊而起。這『天地四象之劫』……」
他抬起手，指向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象徵著仙盟最高懲戒權的厚重雲層，聲音斬釘截鐵：
「我替她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