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四象之劫
那句話,清晰地、平穩地落下,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泠汐的耳畔,更猛烈地撞擊在她早已被冰冷、疼痛和憤怒占據的心湖深處。
泠汐怔住了,癱坐在地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她仰著頭,視線有些模糊地聚焦在擋在她身前的那個背影上。白色的衣袍在未散的金光與逐漸匯聚的、代表四象之劫的晦暗雲氣映襯下,顯得愈發挺拔,也愈發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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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瞬間,眼眶毫無預兆地一陣發熱,積蓄了太久的、混雜著委屈、不甘、以及此刻洶湧而來的、陌生到令她無措的酸楚,衝垮了所有強行築起的堤防。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徵兆地滑過她沾染著血污與塵灰的臉頰,留下一道清晰的涼痕。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無聲無息,卻滾燙異常。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緒,仿佛都被眼前這個背影,和他那句平靜卻重逾千鈞的話攫住了。
這一日,這漫長到仿佛經歷了數次生死輪迴的一日,她終於清晰地看見,她那總是清冷疏離、看似將一切都置於天道蒼生之下的師尊,有一顆多麼炙熱的心。
她神明般的師尊終於擋在了她一個人面前,不惜與百家為敵,只為了讓她有條出路。
第一刑:雷刑,九道天雷,一道狠過一道。
第二刑:冰刑,萬載玄冰所化的鎖魂釘,九根盡數釘入周身大穴。
第三刑:火刑,心魔之火自七竅、毛孔、靈台深處燃起,由內而外,灼燒不絕。那火不毀肉身,只予人無窮無盡的灼痛幻劫。
第四刑:風刑,九天罡風如千刃加身,刮骨穿魂,似凌遲,又似萬刃透體而過。
只聽著,便已教人魂膽俱寒。
沈靖清卻仍是那般清冷淡薄的神色,仿佛將臨的不是酷刑,而是一場尋常風雪。四象劫台升起時,他甚至未曾回頭望一眼身後的泠汐。
她急喚出聲:「師尊!」
目光所及,只來得及觸到他雪白挺直的背影,以及自己徒然抓空的手——那片衣角從她指尖掠過,輕得像一縷吹散在罡風裡的煙。
刑台之上,四象之力開始流轉,毀滅的氣息瀰漫開來。沈靖清獨自立於陣中,背影孤峭,未曾回頭。
第一刑:雷刑,九道天雷。
第二道遠比之前粗壯的天雷撕裂雲層,轟然劈落!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三道流光疾掠而至——雲岫、晨暉、夙忱同時趕到!
而刑台下,眼睜睜看著天雷落向師尊的泠汐,理智徹底崩斷,嘶喊著就要撲上去。就在她腳尖離地的瞬間,夙忱的手臂如鐵鉗般從後環來,將她死死攔腰抱住,狠狠拖回,按回懷裡。
「放開我!夙忱你放開——!」泠汐瘋了般掙扎哭喊,指甲深深掐進夙忱的手臂。
「你找死嗎!」夙忱的聲音沙啞卻不容抗拒,將她緊鎖在懷裡,自己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刑台,下頜緊繃。
台上,雷劫一道狠過一道。沈靖清在刺目的雷光中一次次承受衝擊,衣袍焦裂,鮮血從唇角不斷溢出,身形劇震,卻始終未倒,也未發出一聲。
台下,泠汐的哭喊漸漸變成破碎的嗚咽,她看著師尊強忍劇痛的模樣,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夙忱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她,掌心溢出微弱的靈力試圖安撫,自己的眼眶卻也已發紅。雲岫對著審判席的方向破口大罵,晨暉死死拉著他,面色沉痛地搖頭——四象之劫一旦開啟,無法中斷。
第二刑:冰刑,萬載玄冰鎖魂釘。
雷光甫散,極寒驟臨。九根幽藍剔透、散發著凍結靈魂氣息的玄冰釘,在沈靖清頭頂凝現。
「咻——咻咻——!」
尖銳到令人牙酸的破空聲接連響起!
九道幽藍寒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分別射向沈靖清的九處大穴!
「噗!」「噗嗤!」
冰棱深深楔入血肉的沉悶聲響,清晰得可怕。每一根釘入,沈靖清的身體便隨之劇烈一顫,被釘處周圍的皮膚瞬間覆上慘青的凍痕,血液尚未流出便已凝固。極致的寒意不僅封凍血肉,更向著經脈骨髓深處侵蝕,帶來比刀割更刺骨的、仿佛連靈魂都要凍僵的酷寒。
泠汐聽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入肉聲,整個人猛地一縮,像是自己也中了釘,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戰,在夙忱懷裡蜷成一團,連嗚咽都發不出了,只剩瀕死般的抽氣。
第三刑:火刑,心魔之火。
冰寒未消,內火又起。幽幽的、變幻不定的火焰自沈靖清七竅與周身毛孔無聲燃起,那是直接灼烤神魂、引動無盡痛苦幻覺的心魔之火。他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的痙攣,脖頸上青筋暴起,喉嚨里擠壓出極端壓抑的、近乎窒息的抽氣聲,臉上冷靜的面具終於碎裂,露出底下難以言喻的精神煎熬之色。
第四刑:風刑,九天罡風千刃剮。
最後的考驗降臨。無形的罡風化作萬千鋒利無匹的風刃,開始圍繞沈靖清瘋狂切割、穿透!
「嗤啦——嗤嗤嗤——!」
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撕裂聲充斥刑台!那是刀刃反覆割開皮肉、刮過骨頭、甚至穿透內臟的恐怖聲響!沈靖清身上瞬間爆開無數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如同潑灑般濺出,將他徹底染成一個血人。這不僅是凌遲般的酷刑,風刃更透體而過,摧殘著經脈與神魂。
他終於支撐不住,單膝重重跪倒在地,僅憑一隻手死死抵住地面,才沒有完全倒下。鮮血從他身體各處汩汩湧出,在身下匯聚成一片不斷擴大、觸目驚心的血泊。
自始至終,從第一道天雷到最後一縷罡風,無論承受何種難以想像的痛苦,沈靖清沒有發出一聲哀嚎或痛呼。所有的聲音都被鎖死在緊閉的唇齒間,所有的折磨都化作了沉默的顫抖、崩裂的傷口和淋漓的鮮血。
風,終於停了。
刑台符文徹底黯淡,四象之力消散。
台上,只餘一個血泊中跪伏的、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卻依然未曾徹底倒下。
死寂籠罩了斷罪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