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息事寧人?不存在的


  泠汐癱在夙忱懷裡,淚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細微的、無法控制的生理性顫抖。夙忱依舊緊緊抱著她,一動不動,仿佛也成了雕像。雲岫的罵聲停了,他死死攥著拳,別開了臉。晨暉仰頭閉目,長長嘆息。

  刑台光芒徹底熄滅的瞬間,束縛解除。泠汐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掙紮起來,踉蹌著,連滾帶爬地撲向台上那片刺目的血泊。她的衣裙沾滿塵灰,臉上淚痕血污交錯,狼狽不堪。

  然而,當她顫抖的手終於觸碰到那具殘破身軀時,一隻染血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抬起,指尖微顫,卻準確地將她頰邊一縷被汗與淚黏住的碎發,細緻地別回了耳後。

  泠汐的眼淚又一次決堤。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沈靖清緩緩收回手,拒絕了雲岫和晨暉立刻伸出的攙扶。他另一隻手撐住地面,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渾身每一處傷口都在叫囂,他卻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意志,繃緊脊背,一寸一寸,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的,從血泊中站了起來。

  就在他完全站直的那一剎那,他染血的額心,一抹極其微弱、卻玄奧無比的金色紋路,如同水中倒影般浮現,閃爍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便自行隱去,但在場修為高深者,尤其是審判席上的各派掌門,全都看得清清楚楚,瞳孔驟然收縮!

  神紋?!

  那似乎是……傳說中觸摸到「半神」境界邊緣、引動天地法則共鳴時,才會在靈台顯現的先天道紋!

  萬年以降,仙路斷絕,神蹤渺茫。沈靖清……他竟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離那傳說中的飛升,只差臨門一腳?!

  

  驚駭、難以置信、嫉妒、恐懼……種種情緒在眾人眼中瘋狂翻湧。若他真能成功,那將是萬古以來的第一人!仙盟格局,乃至整個修仙界,都將天翻地覆!

  沈靖清對四周驟然變化的視線恍若未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借著泠汐攙扶的力道站穩,氣息雖弱,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就在泠汐扶著他,準備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時,數道身影按捺不住,從審判席上飛身而下,落在前方。赤焰川、七殺等人目光灼灼,既忌憚那驚鴻一瞥的神紋,又不甘心就這樣讓他離開,更想探清他此刻傷勢究竟有多重,還剩幾分實力。

  雲岫和晨暉立刻上前一步,劍已出鞘,凌厲的氣勢勃然而發,擋在沈靖清身前。夙忱則無聲地護在了泠汐側翼。

  赤焰川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場面話,或是質問那神紋之事。

  然而,他甚至連一個音節都未能發出——

  「滾!」

  一個字。

  從沈靖清染血的唇間吐出,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如同實質的冰錐,裹脅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無邊煞氣與凜然威壓,轟然盪開!剎那間,他明明重傷瀕危,卻仿佛化身從地獄歸來的修羅惡鬼,那掃過眾人的眼神,冰冷、暴戾,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與殺意,竟讓在場所有人神魂一悸,靈力運轉都為之一滯!

  仿佛再多說一個字,多攔一步,下一刻便會身首異處,神魂俱滅。

  所有的心思、算計、不甘,在這純粹而恐怖的威懾面前,都僵住了。赤焰川喉嚨像被扼住,七殺臉色鐵青卻不敢再動,其他人更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只剩下深深的忌憚。

  再無人敢攔。

  泠汐攙扶著沈靖清,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離開了這片斷罪台。她沒有回頭看那些神色各異的嘴臉,心中並無半分痛快,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沉甸甸地壓下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經此一事,沈靖清為徒代受四象之劫、額現疑似神紋、重傷之下猶能震懾群雄的消息,如同最迅猛的罡風,瞬間席捲了整個修仙界。

  天下譁然,議論鼎沸。無論仙門高第,還是散修市井,茶餘飯後,無不談論此事。玄清仙尊沈靖清的名字,再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只是這一次,裹脅著更多的神秘、敬畏、猜測,以及暗流涌動的審視。

  消息傳到泠汐耳中時,她正對著銅鏡,一點點擦拭臉上未愈的傷痕。鏡中人面色蒼白,眼下青黑,憔悴得幾乎脫了形。旁邊木架上,搭著那件從斷罪台回來後就未曾處理的衣裳——藍色底料上浸染著大片大片暗沉發褐的血跡,有她的,更多的是沈靖清的。每一片乾涸的血漬,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記憶里。

  百草谷之事是誰泄密,其實根本不難查。

  她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查出了席玉。

  然後,她就聽到了關於席玉的處置結果——夙忱的斥責,罰跪靜思。

  荒謬。

  一股近乎滑稽的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隨即被更猛烈的怒火燒成滾燙的岩漿。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狼狽的樣子,又看看那件血衣,指尖掐進掌心,幾乎要滲出血來。

  一而再,再而三。席玉憑什麼敢?不就是仗著夙忱那點似是而非的寬容,仗著那份「同門」的淺薄情分,篤定了無論如何都會有人護著她,收拾爛攤子嗎?

  息事寧人?保全那早就不存在的名聲?泠汐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百草谷力挽狂瀾被說成修煉邪術,斷罪台上險些魂飛魄散,師尊為她代受四象之劫幾乎殞命……她泠汐在這仙門之中,哪裡還有什麼清白名聲、體面可言?

  既然沒有,那她還顧忌什麼?

  她就是當了太久沉默的「好人」,才讓某些人覺得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臉!

  膳堂正值午時,人頭攢動,喧鬧非凡。當泠汐一身素衣出現在門口時,嘈雜聲不自覺低了下去。許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過來。

  席玉正與幾個交好的女弟子坐在窗邊,言笑晏晏。看到泠汐徑直朝自己走來,她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又揚起下巴。

  泠汐沒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

  她一步上前,左手猛地揪住席玉的衣襟,在對方驚愕的尖叫和四周陡然響起的吸氣聲中,毫不費力地將人從座位上拎了起來!席玉徒勞地掙扎,指甲劃向泠汐的手背,卻被更用力地攥緊。

  「泠汐你幹什麼!放開我——!」席玉尖聲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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