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們……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夙忱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句話,準備好的寬慰言辭頓時卡在喉間。

  泠汐向前踏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愕然。「在我面前,」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棱砸在地上,「演什麼慈師?」

  夜風似乎也凝滯了。

  「你有新的天地,新的身份了。這仙門的清風明月、尊崇禮法,這安逸穩當的日子,是不是過得太舒服了?」她的語調依舊平穩,甚至算得上輕柔,可話語裡的刃卻鋒利無比,「舒服到……讓你都快忘了,自己當初是誰,又是怎麼走到今天的。我不怪你。」

  她略略停頓,竹影在她蒼白的臉上晃動。

  「可你不該縱著你那徒弟,一而再、再而三的踩過我的底線。」泠汐的目光鎖著他,不容他閃避,「以你的通透和眼力,會看不出席玉對我的厭惡?從根子裡透出來的厭惡。你說她年紀小,心性未定,本性不壞,讓我別同她計較……因為是你,我信了,也忍了。一次,兩次,三次……」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夜風的涼意:「我的忍讓,在她的眼裡成了我泠汐怯懦可欺。她打心底里覺得,無論她做什麼,做到何種地步,總會有你這個師尊替她兜著,為她求情,將她護在羽翼之下!」泠汐的聲音終於染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不是恐懼,而是積壓太久的怒意與失望,「可夙忱,你別忘了——我從來就不是什麼慈悲為懷的善男信女!在御霄仙宗裝了這些年溫順守禮的仙子,是不是就讓你徹底忘了,我骨子裡流的是什麼血?需要我提醒你嗎?如果不是顧念舊情……你覺得,就憑席玉那點淺薄的心思和拙劣的手段,她能有命活到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我面前放肆嗎?」

  夙忱的嘴唇動了動,想辯解,想安撫,卻發現所有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她的眼神太清醒,清醒地映照出他所有試圖和稀泥的心思。

  「其實,」泠汐忽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自嘲,也有一絲對他、對自己的憐憫,「你並不知道怎樣才是真正對徒弟好。你只是在模仿,模仿當年廣慈道君對你的寬厚與教導,照搬到席玉、祈年他們身上。你以為那是恩,是德,可有些東西,是模仿不來的。」

  她的話戛然而止,仿佛還有許多未盡之言在胸中翻騰,最終卻化作了喉間一聲極輕的哽咽,被她死死壓住。她只是那樣看著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此刻的他,投向了遙遠歲月里那個曾與她一同在艱難世道中摸爬滾打的少年。那個身影,在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後,漸漸模糊,漸漸遠去。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涼攫住了她。她聽見自己用輕得幾乎破碎的聲音問:

  「我們……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這句話,比之前所有鋒利的指責都更讓夙忱心驚。他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逝的水光,看到那裡面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疏離。慌亂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涼。

  「不會的!」他的力道有些重,指尖卻帶著灼人的溫度,急於將某種確信傳遞過去,「泠汐,你聽我說,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我們之間都不會變!你永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們……我們永遠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唯一的依靠?」泠汐重複著這幾個字,竟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荒涼。她抬起眼,極其認真、甚至帶著某種審視地看進他眼底,看進那片盛滿了急切與真誠的眸子深處。

  「那為什麼,夙忱,你告訴我——」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實,「為什麼每次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

  「天劍峽,你在維穩宗門核心靈脈,分身乏術。」

  「百草谷,你在助溫祈年渡他的雷劫,分身乏術。」

  她的語速平穩,卻字字如錐:「我被梅翁以縛仙索五花大綁,像囚犯一樣押上斷罪台,九死一生、受盡屈辱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她看見他瞳孔驟縮,臉色瞬間蒼白。

  「事後,溫祈年來探傷,他親口告訴我,」泠汐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在我剛被梅翁制住的那一刻,他就給你發了最緊急的傳訊令。可你呢?你是和雲岫、晨暉一起到的。如果你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可依靠、可託付性命之人……」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敲在寂靜的夜色里,也敲在兩人搖搖欲墜的信任之上,「我泠汐,怕是早就死在斷罪台,屍骨無存了。」

  說完了。所有的委屈、質問、不甘,都化作了這平靜到極致的話語。她沒有嘶喊,沒有淚流滿面,只是這樣看著他,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烙進心裡。

  然後,她開始掙脫他的手。動作並不激烈,甚至有些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那曾經給予她無數溫暖和力量的手掌,此刻卻讓她只覺得灼痛。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將自己的手腕從他掌心抽離。

  肌膚相貼的溫暖驟然被冰冷的夜風取代。

  夙忱的手僵在半空,徒勞地保持著握住的姿勢。他想說「不是那樣」,想說「我有苦衷」,想說「宗門責任」,可所有的話涌到嘴邊,都在她那雙清冷徹骨、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潰不成軍。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片衣袖從自己指尖滑落,看著她緩緩轉身,留給他一個挺直卻孤絕到極點的背影。

  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嗚咽。

  泠汐背對著他,一步一步,走入竹林更深的黑暗裡。她的肩背挺得筆直,如同寒風中不肯折斷的竹。直到拐過彎,再也感受不到身後那道凝滯的目光,直到冰涼的夜風徹底包圍了她,眼底那忍了又忍、憋了又憋的熱意,才終於尋到一絲縫隙。

  只有一滴。

  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划過冰冷的臉頰,在下頜處停留一瞬,隨即墜入衣領,消失不見。連一絲濕痕都未曾留下,快得像是幻覺。

  她知道,站在各自的立場,誰都沒有錯。他不只是夙忱,不只是那個曾與她蜷縮在破廟裡分食半個冷饅頭、許諾要一起去看天涯海角的少年。他還是御霄仙宗的景玄君,是背負著廣慈道君臨終囑託和宗門興衰的繼承人,他有必須償還的恩義,有必須承擔的責任,他的世界廣袤而沉重,從來就不可能,也不應該只圍著她一個人旋轉。

  只是道理都懂,心卻依然會疼。

  那滴淚經過的地方,像是被烙鐵燙過,留下一條看不見的、綿延不絕的痛楚,細細密密,鑽入骨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