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好樣的
侍靈祠的燭火,長明不滅,將層層疊疊、如山巒般肅穆林立的牌位,映照得一片溫暖朦朧。這裡本該是宗門最莊重沉靜之地,此刻卻成了泠汐唯一的避難所。外界沸沸揚揚的議論,戒律堂小心翼翼的「失察」,乃至師尊沈靖清那不容置疑的偏袒,都讓她喘不過氣。是她自己主動領了這打掃思過的責罰,躲進這片看似沉重的神聖里——她的心太亂了,像被狂風席捲過的殘墟,急需一個絕對安靜、無人打擾的角落,舔舐傷口,嘗試將那些碎裂的情緒一點點拼湊。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她握著掃帚,卻許久未動。目光空洞地落在搖曳的燭焰上,那跳動的火光里,仿佛燒灼著斷罪台上的雷霆、血泊,還有竹林里冰冷的背影與話語。直到殿外隱約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與人語,她才猛地回神。
不想見人,尤其是此刻。
幾乎是本能的,她丟開掃帚,一矮身便鑽進了厚重的供桌之下。垂落的暗紅色織錦桌布隔絕了大部分光線,也暫時隔絕了外界。她蜷縮在陰影里,抱緊膝蓋,將自己藏進這片小小的、令人心安的黑暗。
殿門被輕輕推開,腳步聲踏入。先是沉穩的,是夙忱。她聽見他取香,點燃,插入香爐的細微聲響,然後是衣料摩擦蒲團的聲音——他在跪拜。接著,是另一個更輕、更顯猶疑的腳步。
「師尊,」是溫祈年清澈中帶著躊躇的聲音,「查到了。」
「先去給師祖上柱香再說吧。」夙忱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慣常的溫和。
短暫的靜默後,是溫祈年上香的動靜。香火氣息似乎更濃郁了些。
「弟子的那封傳訊令……」溫祈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啟齒的艱澀,「是被……是被……」
供桌下的泠汐,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是被席玉攔下的吧?」夙忱的聲音接了上來,不是疑問,而是帶著瞭然與深深疲憊的陳述。
溫祈年極輕地「嗯」了一聲,如同一聲嘆息。
夙忱也嘆了口氣,那嘆息沉甸甸的,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她總是這個樣子,看不清形勢,分不清輕重緩急……是我平日裡過於縱容了嗎?真的是我這個師尊,做得不夠格嗎?」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迷茫,甚至是罕見的自我懷疑。泠汐那句尖銳的「你並不知道怎樣才是真正對徒弟好」,此刻仿佛化作了無形的回音,在這殿中,在他心頭反覆撞擊。這麼些天過去他的心越來越迷茫,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席玉怎麼被他教成了這樣?
溫祈年沉默了。這個問題太過尖銳,太過沉重。深受夙忱教養深恩的他,如何能對師尊的教導方式置喙?那在他所受的禮法規訓里,幾近大逆。
「……罷了,」良久,夙忱搖了搖頭,聲音恢復了平靜,卻透著無力,「你就當沒聽到吧。另外……」他頓了頓,仿佛接下來的話需要更大的決心,「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吧,別再提了。更不要讓泠汐知道。對她……對席玉,都好。」
溫祈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也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是,弟子明白。」腳步聲響起,他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殿門。
殿內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嗶剝」輕響。
供桌下,泠汐的身體一點點僵冷。沒有雷霆震怒,沒有嚴懲不貸,甚至……沒有一個真相的告知。就這樣輕飄飄的「過去」,為了「都好」。她所有為他找的理由——大局、責任、不得已——在這一刻,被這平靜到殘忍的抉擇徹底擊碎、推翻。
心底那層自欺欺人的屏障,「轟」然破裂。
委屈、憤怒、背叛感、還有更深重的失望,如同決堤的冰河,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她。她說服不了自己了,她怨他!她怪他!這種情感如此強烈,如此清晰,幾乎要將她溺斃在這狹小的黑暗裡!
他不會再無條件地站在她這一邊了。當他選擇「中立」,選擇「息事寧人」的那一刻起,他其實就已經站在了「所有人」那一邊,就是在幫著所有人一起欺負她。他明知道,在他和她之間,其他人都不過是「外人」,可他的第一選擇,依然是為了所謂的「大局」和「穩定」,將她獨自留在風雨中,而他,穩坐高台。
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衝出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想將那嗚咽堵回去,可悲泣的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從喉間溢出,起初是細碎的哽咽,隨即越來越大,在這寂靜的神聖殿堂里,顯得格外突兀而淒涼。她不想被人發現,尤其是他,可她控制不住了。悲傷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徹底衝垮了理智的堤防。
桌布被猛地掀開一角,燭光涌了進來,照亮了她淚流滿面、狼狽蜷縮的樣子。
夙忱半跪在桌外,怔怔地看著她。她眼中那破碎的、毫不掩飾的悲慟,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眼底,直刺心窩,瞬間鮮血淋漓。
她都聽到了。
泠汐從桌子底下一點點挪出來,動作僵硬。她避開了他試圖攙扶的手,甚至避開了他痛悔的目光。臉上淚痕未乾,她卻奇異地平靜下來,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死灰般的冰冷。她看著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卻字字清晰:
「你好樣的……」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就要離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夙忱只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快要窒息了。眼眶倏然通紅,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恐慌與痛楚終於決堤。他猛地起身,跨前一步,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狠狠拽了回來,強硬的、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地按進自己懷裡!
他的顫,抖得厲害,手臂箍得她生疼,仿佛一鬆手她就會化為青煙消散。
泠汐在他懷裡劇烈掙扎,拳頭徒勞地捶打著他的胸膛、肩膀,嚎啕大哭:「你有自己的考量,有必須承擔的責任!我永遠都要為了你的『大義』讓道!你的眼裡已經沒有我了,我真傻……我還在騙自己,以為我們始終是『自己人』,以為無論別人怎麼唾棄我,至少還有你不會背叛我……可你也變成『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