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賞月
泠汐看著他難得顯露的、近乎任性的醉態,心下微軟,又實在無法將這樣的他獨自丟下。無奈地嘆了口氣,終是妥協:「……好,好,賞月。師尊,我扶你上去,小心些。」
她小心翼翼地攙著他,尋了處便於攀爬的角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將這位執意要上房揭瓦(賞月)的醉仙師尊,安然弄上了屋頂。夜風拂過,帶著涼意,吹動兩人的衣袂。沈靖清靠在屋脊上,仰頭望著那輪明月,一動不動,仿佛真的沉浸在了那片清輝之中。
泠汐在他身旁坐下,也仰頭望去,心中卻是五味雜陳。月色很美,酒意未散,身旁人的呼吸清晰可聞。這荒唐又靜謐的一刻,竟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正發著呆,一顆腦袋輕輕靠了過來,帶著溫熱的酒意和清冽的松雪氣息,沉沉枕在她肩頭,仿佛真的不勝酒力,只為尋個倚靠吹風醒神。
泠汐呼吸微微一滯。
下意識想伸手扶住他,指尖蜷了蜷,終究還是垂落身側,默許了這份突如其來的親昵。這樣近的距離,這樣全無防備地倚靠,在她漫長的、顛沛流離的歲月里,幾乎是從未有過的事。
沈靖清沒說話,只閉著眼,呼吸勻長,似乎真的醉得深了。夜風掠過時,他幾不可察地輕咳了兩聲,眉頭微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泠汐心頭忽地一揪,生出些悔意——不該讓一個重傷初愈的人飲那麼多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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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大了些,帶著深秋的涼。她抬手,想替他攏一攏微微滑開的衣襟。指尖剛觸及布料,視線卻不經意從領口微敞的縫隙間滑了進去。
月光如水,照亮了他衣襟下那片肌膚。一道猙獰可怖、已然癒合的貫穿傷疤,赫然烙印在起伏的胸膛之上。皮肉扭曲,顏色深暗,像一枚永恆的詛咒印章。
那是四象之劫,鎖魂釘留下的痕跡。為她而受的。
而這樣的傷痕,他身上,共有九處。九根萬載玄冰釘,釘釘入骨,處處皆是大穴關竅。他當時,是真的拿命在搏。
他是第一個,肯為她搏命的人。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脹。鬼使神差的,她指尖輕輕撥開他領口些許,讓那傷痕更完整地暴露在清冷月輝下。看著那觸目驚心的烙印,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喉頭——苦澀、後怕,卻奇異地混雜著一絲近乎罪惡的慶幸。
慶幸他還活著,還能和她一同坐在這屋頂,吹著這陣帶著寒意的晚風。
就在這時,靠在她肩頭的人似乎尋到了更舒適的位置,臉頰無意識般在她肩窩處極輕地蹭了一下。溫熱的氣息拂過頸側,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泠汐恍然驚醒,像被燙到一般,迅速而輕柔地為他合攏衣襟。動作做完,她卻僵住了。看著懷中人安靜「沉睡」的側臉,一種衝動壓倒了她所有遲疑。她猶豫著,終究還是緩緩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將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讓他不再只是枕著她單薄而「硌人」的肩膀,而是更安穩地倚靠在她臂彎。
月色朦朧,灑在兩人身上。沈靖清始終未曾睜眼,仿佛真的沉入了黑甜鄉。泠汐的目光,起初還規規矩矩地投向遠天的月亮,漸漸地,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不由自主地落回他臉上。
眉如墨畫,即便在睡夢中亦帶著一絲凜然的弧度;鼻樑高挺,投下淺淺的陰影;唇色偏淡,此刻因酒意染上些許薄紅,看起來……竟有些柔軟。
她從未在這樣近的距離,這樣安靜地看過他。近得能清晰感受到他均勻綿長的呼吸,拂過她鎖骨處的皮膚,帶來細微的癢。世界靜極了,靜到她仿佛能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正如何不受控制地,與他沉穩的心跳,逐漸趨向同一個頻率。
她也飲了不少酒,雖不至爛醉,思緒卻也如同浸在溫水中,鬆軟而飄忽。百年師徒相處的光陰,便在這迷濛的月色與酒意中,無聲流淌過心間。那些小心翼翼的仰望,暗自雀躍的片刻,驚懼交加的時刻,乃至曾滋生過的怨與恨……一樁樁,一件件,如同被風吹動的書頁,嘩啦啦翻過。
壓抑在心底深處,那團模糊不清、糾纏不休的情愫,此刻終於掙脫了束縛,洶湧地翻騰起來。感受著他身體的重量和溫度真切地落在自己懷中,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圓滿的寧靜與幸福感,悄然包裹了她。
那些曾讓她怨懟、讓她躁動不安、讓她牽腸掛肚、無法釋懷的情緒……忽然都有了清晰的名字。
是她大逆不道,對師尊生出的妄念與愛慕。
泠汐深深地、無聲地嘆了口氣,將發燙的臉頰,輕輕貼上他微涼的發頂。她並不唾棄這份感情,這是她心底最真實、最原始的渴慕,她接受自己的一切欲望與瑕疵。只是……
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何止是師徒倫常?荒淵的出身,異於常人的靈脈,那枚不齒的、偷竊而來的靈根……她是一個活在當下、很少去思索「如果」的人,因為「如果」在她殘酷的生命軌跡里,向來毫無意義。
可此刻,愛慕之人就在懷中,呼吸相聞。她無法不去想那個虛無縹緲的「如果」——如果她只是一個身世清白、靈根尋常、一心向道的普通女修,他們之間,是否會有那麼一絲微光,能讓這份不見天日的感情,得以喘息,乃至……生長?
這個念頭一起,心口驟然酸澀難當。所有深藏的自卑與怯懦,如同沉渣泛起,瞬間淹沒了方才那點可憐的幸福感。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徵兆地溢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悄無聲息地滴下,有的沒入他的發間,有的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就在這時,懷中的人動了一下。
沈靖清緩緩睜開眼,長睫上似乎還沾染著月光與酒意混合的朦朧。他看到的,便是泠汐在月下悄然垂淚的側臉。淚珠晶瑩,映著月色,仿佛落下的是無法言說的少女心事,而緊抿的唇線與試圖偏轉的臉龐,則固守著最後一分搖搖欲墜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