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侍疾
「怎麼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酒後特有的沙啞與黏糊,仿佛剛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淚卻止不住。她匆忙偏過頭,聲音悶悶的:「風沙迷了眼,無礙。」
一隻溫熱的手卻輕輕握住了她的肩頭,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她轉了回來。沈靖清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濕漉漉的眼睫上:「我看看。」
猝不及防,撞進他眼中。那雙總是清冽如寒潭的眼眸,此刻仿佛浸在酒里,氤氳著一層迷離的霧。可恍惚間,泠汐又覺得那霧靄深處,似乎有一線異常清醒的銳光,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在這專注的凝視下,頃刻土崩瓦解。兩行清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滾落。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55.c🌽om
「你怎麼哭了?」他問,聲音依舊很輕,帶著探究,也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別的情緒。
「你喝醉了。」她答,像是解釋,又像是給自己一個逃避的理由。
沈靖清靜靜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溫熱的手掌輕輕捧住她的臉頰。拇指的指腹帶著薄繭,動作卻異常輕柔,拭去她眼角不斷湧出的淚花。然後,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重新放鬆了身體,將頭靠回她懷裡,甚至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近乎滿足的嘆息般的低笑。
「騙子。」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說她,又像是在說別的。一邊說著,一邊還安撫似的,輕輕拍了拍她環在他身前的手背。
月光偏移,在他重新「沉睡」的、無人可見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雙剛剛還盛滿醉意與朦朧的眼睛,在陰影覆蓋的剎那,所有的迷離消散殆盡,只餘一片深海般的沉靜與瞭然。唇角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幸福的弧度。
他「醉」了一場,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確認了一件事。
一件他執著數百年,必須親自勘破、不容有誤的事——
泠汐對他,
有情。
……
沈靖清又病了。
清寧齋的夜晚,總被斷續的咳嗽聲割開。修士的耳力太好,即便隔著院牆,那壓抑的、有時上氣不接下氣的悶咳,連同隨後像是碰翻了什麼東西的輕微「嘩啦」聲,總能清晰鑽進泠汐耳朵里,攪得她心緒不寧。每到這時,她便忍不住披衣起身,踏著冰涼的月色穿過庭院,去看他。
她把這病歸咎於他重傷初愈就喝酒吹風,心裡懊悔得不行。
可她又隱隱覺得,病中的師尊,有哪裡和平時不一樣了。
就像此刻,她端著剛煎好的藥走進內室。沈靖清正倚在榻邊,就著一盞孤燈翻著什麼。他沒束髮,墨色長髮流水般散在素白的寢衣上,衣襟因倚靠的姿勢松敞著,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和脖頸。滿屋都是他獨有的、清冽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藥味,在昏黃的光暈里,氤氳出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
燈火一跳一跳,光暈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沒什麼血色的臉頰上晃動。他低低咳了幾聲,眉心微蹙,那股慣常的、遙不可及的清冷里,便滲進了一絲實實在在的、屬於塵世的虛弱。這脆弱奇異地消解了些距離感,讓他顯出某種驚心動魄的、近乎易碎的真實。
泠汐在門邊頓了頓,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竟有些不敢驚動這幅畫面。
沈靖清卻已抬眼看了過來。「藥好了?」他聲音有點沙啞,帶著病中的倦意,卻很自然地打破了寂靜。
「嗯。」泠汐應著,端著碗走近,「趁熱喝了吧。」
他「唔」了一聲,坐直了些,順手將鬆散的領口攏了攏,接過藥碗。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觸感有些燙。他沒看她,只對著碗裡深褐的藥汁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仰頭,喉結滾動,一飲而盡。放下碗時,偏頭悶咳了幾聲,眼尾泛起點薄紅。
泠汐立刻遞上備好的溫水和一小碟蜜漬梅子。他漱了口,目光掃過那碟晶瑩,搖了搖頭。
「太甜。」聲音啞啞的,帶著濃濃的倦意,他重新靠回軟枕,閉了閉眼,似乎連多說一個字都費勁。
泠汐看著那碟他碰也沒碰的梅子,心裡微軟。她知道他其實不喜甜膩,這梅子是她自己悄悄備下,想替他壓壓藥苦的。
「我忘了。」她輕聲說,伸手想把碟子拿開。
「放著吧。」他卻忽然開口,眼睛還閉著,語氣平淡,「你不是喜歡?吃了,別浪費。」
泠汐一怔,捧著碟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怎麼知道……她確實嗜甜?這點小小的癖好,她從未特意提過。
「夜裡風好像又大了。」他忽然轉了話題,緩緩睜眼,望向窗紙上朦朧的月光,「你穿這麼單薄來回跑,仔細著涼。」這話聽著是尋常的關心,可由此刻病弱的他,在這樣靜謐昏暗的室內說出來,莫名添了幾分說不清的纏繞意味。
「我不冷。」泠汐低聲答,臉頰卻有點熱。她替他掖了掖滑落的薄毯邊角,動作不自覺地放得很輕,「你才好些,別看太久的書,傷神。」
「嗯。」他低應,果真把手裡那捲書合攏放到一邊,卻沒躺下,只是靜靜望著躍動的燈芯。屋裡很靜,只有他偶爾壓抑的輕咳。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隨口問起:「前幾日讓你整理的東嶺輿圖和歷年靈氣波動記錄,弄得怎麼樣了?」
泠汐沒想到他病中還惦記這個,忙答:「整理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給你看。」
「不急。」沈靖清目光轉向她,燈火在他深沉的眸子裡映出兩點暖光,卻化不開那層疲憊的霧靄,「你眼下也有青影,最近怕是也沒睡安穩。」
他看得這樣仔細。泠汐心頭一顫,避開了他的視線:「我沒事。」
又是一陣沉默。沈靖清似乎倦極,抬手撐住額角,低聲道:「燈有些晃眼。」
泠汐連忙起身:「我把燈挪遠些,或者把燈芯挑暗點……」
「不用麻煩。」他打斷她,放下手,看向她,聲音低緩,帶著一絲近乎依賴的、理所當然的語氣,「你坐近些,替我擋擋光就好。」
這要求有點……任性。可配上他此刻病弱的姿態,又讓人不忍拒絕。泠汐遲疑了一瞬,還是順從地挪到榻邊一個更近的凳子上坐下,身形恰好遮住了部分直射他眼眸的燈光。從這個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倦怠的眉眼,以及衣襟遮掩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輪廓。
距離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混雜著藥味和體溫,絲絲縷縷地籠罩過來。泠汐身體有點僵,視線不知該落在哪裡。
「泠汐。」他忽然喚她。
「嗯?」她抬眼。
「如果……」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又像只是氣力不濟,「如果這病拖延幾天,耽誤了後續的事,你會不會覺得……是我耽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