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討好
他沒有立刻去找泠汐問話。
少年心思細膩又彆扭，知曉白日花宴之上，泠汐礙於場合，未曾好好用膳。他記得她清淡的口味，偏愛鮮甜軟糯、少油清淡的吃食，於是避開侍從，獨自鑽進後廚。
沈氏後廚食材皆是天材地寶，靈蔬鮮潤，靈肉細嫩。素來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世家少爺，挽起衣袖，親手擇菜、控火、調味。燭火暖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褪去所有驕縱鋒芒，只剩小心翼翼的認真。他動作不算嫻熟，卻每一步都格外仔細，精準把控著泠汐偏愛的口味，不多時，幾道精緻清淡的小菜便整齊擺放在白瓷盤中，香氣清淡，不膩不燥。
其實他的廚藝還不錯。
夜色漸深，庭院寂靜，晚風微涼。
泠汐所居的偏閣安靜雅致，窗欞敞開，晚風攜著雨後潮濕草木香湧入屋內。她正倚在窗邊靜坐，指尖輕捏茶杯，眉眼淡然，白日裡反擊眾人的銳利鋒芒盡數收斂，只剩沉靜淡漠。
門被輕輕推開，沈靖清端著食盤緩步走入，步伐輕緩，生怕驚擾了她。他將飯菜一一擺在桌上，瓷盤潔淨，菜式簡單卻精緻，氤氳著溫熱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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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點東西。」他聲音放得很輕，褪去平日張揚傲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侷促。
泠汐抬眸看向他，目光淡淡掃過桌上熱氣未散的飯菜。白日花宴賓客雲集，規矩繁瑣，她本就不喜喧鬧，加之旁人刻意打量窺探，確實未曾動筷，腹中空空。她心中清楚，沈靖清向來頑劣驕縱，從不會費心顧及旁人，此刻這般舉動，難免讓她心生揣測。
她眸光審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你有事直說。」
沈靖清聞言一怔，抬眸撞進她戒備的眼眸，心口莫名一緊，連忙擺手解釋，神色格外誠懇：「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看見你今晚沒怎麼吃東西。」
他素來嘴硬傲嬌，極少這般直白誠懇地解釋，耳尖依舊泛紅，眼神乾淨直白，沒有半分算計陰翳：「飯菜只是單純給你填肚子，和我接下來要說的事無關。你先吃，慢慢吃，我不急。」
少年眼神坦蕩，坦蕩到讓泠汐心頭微動。她壓下心底戒備，沉默拿起碗筷，安靜進食。飯菜口味恰好貼合她的喜好，甜度適中，清淡爽口，每一處細節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她垂眸咀嚼，餘光悄悄打量對面靜坐的少年，他坐姿端正，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凝望著她，目光純粹又專注。
屋內只剩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暖燭搖曳，煙火溫柔，安靜得近乎曖昧。
待泠汐放下碗筷，用餐巾輕輕擦拭唇角，沈靖清才緩緩開口，指尖微微收緊，語氣帶著幾分猶豫忐忑：「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他不擅長直白表露心意，羞於坦誠自己的愛慕，只能繞著彎子，隱晦試探。他心思純粹又笨拙，生怕直白告白會嚇到她，連詢問都要裹上一層委婉的外衣。
「我爹娘今日給了我二十多張世家婚帖，逼著我擇定婚配，這是沈氏家規，避無可避。」他語速偏慢，刻意放輕語氣，斟酌著措辭，「他們同意我自主擇妻，我……不想選旁人。」
泠汐抬眸，靜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靖清喉結微微滾動，心跳悄然加快，直白視線不敢長久停留在她臉上，偏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含糊又認真：「我想在冠禮大典上，宣布婚訊。不是真的成婚，只是名義上定下名分，幫我擋下所有世家聯姻的糾纏。你若是願意，只需暫借一個名頭，日後我絕不會束縛你，更不會強迫你履行任何婚約義務。」
他刻意加重「幫忙」二字，將滿心愛慕藏於委婉請求之下，卑微又小心翼翼。
泠汐眸光微凝，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探究：「若是我不願意？」
這一句反問，直白又淡漠，沒有半分猶豫拉扯。
沈靖清聞言，非但沒有失落氣惱，反倒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青澀靦腆，帶著少年獨有的純粹窘迫，眉眼彎彎，褪去所有鋒芒傲氣，只剩坦蕩直白的真心。
「你若是不願意，便算了。」他語氣鬆弛，毫無勉強之意，坦然至極，「我不逼你，也不會為難你。」
泠汐挑眉，輕聲追問：「那你怎麼辦？家規難違，你總要選出一人婚配。」
燭火落在沈靖清白皙通透的側臉上，暈開一層溫柔暖光。他垂眸輕笑，耳根緋紅未褪，語氣帶著幾分頑劣又坦蕩的直白：「還能怎麼辦？」
他抬眼，澄澈眼眸直直看向泠汐，語氣輕快又認真：「跑唄。」
「若是你不肯幫我，我便收拾行囊，直接逃離沈氏。天高海闊，四海為家，橫豎我不要娶不喜歡的人。」
短短四個字，直白莽撞，卻赤誠滾燙。沒有世家嫡子的權衡利弊，沒有未來家主的顧慮考量，此刻的他，只是一個不願將就、只想遵從本心的純粹少年。
屋內燭火靜靜搖曳，晚風穿窗而過，拂動兩人衣袂。潮濕的草木清香縈繞鼻尖，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
泠汐凝望著眼前坦蕩直白的少年。她見過千年之後冷漠疏離、殺伐果斷、心思深沉的沈靖清。卻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他——笨拙、靦腆、赤誠、直白，會為了心意拒絕滿堂良緣，會為了不願將就，坦然說出逃離家族的莽撞話語。
他的愛意直白又笨拙，熱烈又純粹。不懂迂迴試探，不懂算計拿捏，只會小心翼翼做飯，委婉低聲請求，被拒絕也絕不逼迫，最壞的打算，不過是孤身遠走、逃離束縛。
泠汐心頭微動，心底泛起細密綿長的酸澀。
窗外夜色深沉，細雨過後的晚風依舊潮濕溫柔，屋內燭火暖人，飯菜餘溫未散。少年安靜等候，眼底帶著忐忑期盼，任由她思量抉擇，不催促，不逼迫，將所有選擇權，盡數交到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