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沈靖清和泠汐之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句句肺腑,字字逆耳,卻也是最赤裸的擔憂。泠汐知道,這是夙忱的「愛」。她不知用「愛」來形容是否足夠貼切,這份情感的重量與複雜,早已超越了尋常情愛的範疇。

  他們對視著,星河在彼此眼中流淌。泠汐沒有回答。她一直追尋的自我,渴求知曉的來歷,似乎觸手可及,卻又隔著一重無法逾越的、名為「代價」的迷霧。近來種種,神力「巧合」出現,陰謀氣息漸濃,或許連夙忱看到的壁畫,也是無形推手的一環。她那向來一往無前的勇氣,在此刻竟有些泄氣。並非懼怕承擔不起的後果,而是……她不願因自己的執著,親手打碎夙忱拼盡一切才握住的、「安穩」的幻夢。

  他們,都在向對方的「路」妥協。

  夙忱的妥協,是冒著可能將她推向更危險境地的風險,將他本可永遠埋藏、關乎兩人恐怖身世的發現,毫無保留地告知了渴望「真我」的她。

  這如何不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超越一切的「愛」?

  咽下喉間翻湧的苦澀,與那無處著力的、對命運的「恨」,泠汐聽見自己輕而清晰地說:

  「我不會去查的。」她垂下眸子,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就當是為了……『我們』。」

  「我們」二字,輕如嘆息,卻重若千鈞,囊括了所有未能言說的過往、掙扎與不忍。

  「只是……」泠汐再次開口,聲音裡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如鯁在喉。她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將那句話擠出齒縫:「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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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

  這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毫無預兆地刺入夙忱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到麻木的痛楚。他們之間,何曾有過「求」?這個字生生將並蒂同根的兩生花,從最柔軟處撕裂開來。

  他沒等她說完,便打斷,聲音啞得厲害:「我答應。」他看著她,目光沉靜如古井,卻似有萬丈波瀾被強行壓下,「我們之間,沒有『求』。只有……責任,與本該如此。」

  泠汐呼吸一滯。

  她望進夙忱那雙深邃的眼眸,那裡面倒映著漫天星辰的碎光,而星辰中央,是她自己蒼白的臉。他們有著如此相似的眉眼,氣息交融難分,本是這世上與彼此羈絆最深、理應永不分離的存在。

  怎麼就……走到了這般田地?

  她用力壓下喉頭的哽咽,也將眼底泛起的溫熱狠狠逼退。對面的夙忱,亦如是。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同樣洶湧的痛楚。

  她極小聲的,幾乎像在自言自語,卻又確保他能聽清:「我需要你……把你自身的混沌靈脈,補全。」她停頓,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煉化……我交給你的所有神力。這樣……我的夙願……才能達成……」最後幾字,輕若蚊蚋,仿佛將她生存的信念、支撐她走到今日的動力宣之於口,都變成了一件令她感到羞恥與脆弱的事。

  夙忱沒有問「為什麼」,甚至沒有一絲猶豫。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穿過血肉,銘刻靈魂。

  然後,他點頭,吐出一個字:

  「好。」

  碧落空明,萬籟俱寂。月華如水,星子清冷。他們並肩坐在仿佛能觸摸到天穹的高台之上,靠得那麼近,近到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微涼體溫,卻又仿佛隔著一整條無法跨越的星河。無人再說話,只有夜風穿過玉階與廊柱,發出悠長空洞的嗚咽,像一首為註定錯位的命運,提前奏響的、無聲的輓歌。

  那未曾言明的「責任」與「本該如此」,在此刻化為沉重的枷鎖,也是最後的紐帶。他應允了她的「求」,以補全自身為代價,助她圓滿。而她,以放棄追查身世之謎為妥協,換取他繼續「安穩」的可能。

  這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共生」,在背離的道路上,以傷害彼此的方式,完成最後一次悲涼的成全。星辰在上,沉默地見證著這場無聲的訣別,與始於荒淵的、深沉如淵的牽絆,如何在現實的刀刃下,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卻又以最慘烈的方式,死死糾纏。

  夙忱近來幾乎要被那股未煉化的神力逼瘋了。

  他攢著沒有煉化的神力如同在他靈脈中釘進了一枚燒紅的楔子,日夜灼燙,驅之不散,化之不去。煉化的過程異常艱澀遲緩,每一次嘗試都像在推動千鈞閘門,遠不如泠汐吸收神力時那般圓融自如。他深知自己在這方面或許天賦欠缺,但更讓他煩悶的是「景玄君」這個身份帶來的無盡瑣務——仙盟文書、宗門議事、弟子考校……種種俗務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本可用於閉關靜修的時間切割得支離破碎。煉化之事一拖再拖,那神力便在他體內愈發蠻橫衝撞,攪得他氣息都時常不穩。

  然而,真正讓他心緒難平、甚至蓋過經脈灼痛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發覺,沈靖清和泠汐之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日,在聆道堂外的古松下,他遠遠便看見了他們。

  沈靖清素來不喜人群,此刻卻破例站在弟子往來之處,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卻只落在身旁的泠汐身上。泠汐手中捧著一卷剛謄錄好的陣法圖譜,正微微蹙眉指著某處。沈靖清側身靠近——不是師徒間慣常的指導距離,而是近乎並肩——修長的手指虛點在圖譜上方,低聲解釋著什麼。

  夙忱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見沈靖清說話時,目光並未完全落在圖譜上,而是時不時掠過泠汐低垂的側臉。那種眼神,夙忱太熟悉了——是專注,但專注深處,藏著一種極為克制的、細密的審視,仿佛在確認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而泠汐……她聽得認真,偶爾點頭,一縷碎發滑落頰邊,她自己未覺,沈靖清卻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順手般,用指節將那縷髮絲輕輕掠回她耳後。

  動作快而輕,甚至沒有觸到她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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