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荒淵的秘密


  「一樣大?」沈靖清挑眉,仿佛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眼底那點惡劣的笑意更明顯了,「那更說明問題了。千歲光陰,足夠尋常人經歷多少代更迭,看盡離合悲歡。他倒好,賴著你仿佛還是個沒斷奶的……」

  「你閉嘴!」泠汐臉頰微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順手抓起旁邊一個軟枕就朝他扔過去,「越說越離譜!我看你就是閒得慌!」

  軟枕被沈靖清輕鬆接住,抱在懷裡,他非但不惱,反而看著她難得流露出的、帶著鮮活氣惱的模樣,低低笑出了聲。那笑聲在靜謐的室內盪開,沖淡了先前沉重的推論帶來的壓抑,也攪動了一室曖昧微暖的漣漪。他雖還在吃味,眼底深處卻映著她的身影,明亮而專注,將那點醋意也包裹成了一層別樣的、只對她展現的親密調侃。

  碧落空明,夜穹如洗。

  這裡並非尋常弟子可至,是御霄仙宗親傳弟子獨享的修煉靜地。每當夜色最深時,靈氣最為澄澈濃郁,仰首便可窺見諸天星辰最清晰的軌跡。因近日景玄君在此靜修,此地更無旁人打擾。

  泠汐踏上最後一層玉階時,便看見了那個坐在觀星台邊緣的身影。孤拔,沉默,仿佛已與身下的玉石、頭頂的星河融為一體。距離那場撕心裂肺的爭吵已過去數日,時間的塵埃勉強覆蓋了表面的裂痕,但兩人都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那晚他去而復返的敲門聲似乎還在耳畔,而她未曾開啟的門扉,成了橫亘其間一道無聲的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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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離他三尺之外的地方坐下,不遠不近。夜風拂過,帶來他身上熟悉安寧的氣息,也帶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人生歧路,已然分明。遺憾嗎?無疑是遺憾的。那遺憾深重如同此刻腳下的萬丈虛空,是錯位的時光,是永遠的「如果」。

  泠汐心中默想:若無當年那場亡命追殺,若夙忱不曾被廣慈道君帶走,或許他們能在這個世道里,一同摸索出另一種不那麼疼的活法,不必讓她獨自吞下那七百載煉獄般的苦澀。而在夙忱心底,同樣迴蕩著無聲的詰問:若當初自己更強一些,或是在得到安穩後不顧一切尋回她,她是否就不必沾染那些泥濘與血腥,不會變成如今這副令他心疼又陌生的、倔強到近乎決絕的模樣?

  他們遺憾於時機永恆的錯過,再無可能以弱小卻全然坦誠的「同類」身份,並肩謀劃未來。他們洞悉彼此全部的過去,卻在關於「現在」與「將來」的圖鑑上,找不到任何共識。

  於泠汐,夙忱選擇的「安穩融入」,近乎一種對過去的背叛與對危險的怯懦。她遺憾於這世上唯一本該理解她的人,不願同她並肩,去搏一個真正由力量捍衛的自由。

  於夙忱,泠汐對「自我」與混沌靈脈的執念,不啻於對眼前平靜的破壞與對自我的毀滅。他痛心於自己拼盡全力想拉出深淵的人,為何執意要折返。他不明白,這般風雨不侵、受人敬重的日子,究竟哪裡不好。人不能貪求所有,終須學會取捨。

  他所能給出的「好」,是最優質的資源、最穩妥的庇護、是一手操辦妥帖的「安穩人生」。而這對於從不認命的泠汐而言,無異於最溫柔的束縛,金絲編織的牢籠。

  他們失去了這浩渺世間,唯一可能全然接納真實彼此的人。未能在至暗時刻,完成靈魂完整的共生。他們本該是命運的同謀,成長的鏡鑒,是彼此唯一的歸處。可命運何其殘忍,讓他們在黑暗中相偎取暖,又在曙光將至時,將他們拋向背道而馳的軌道。一個被規訓成了恐懼黑暗、渴望融入「光明」的子民;一個卻被磨礪成了憎惡虛偽光亮、執意行走於「真實」暗夜的獨行者。

  此刻,他們沉默地仰望同一片星空,心中翻湧的竟是驚人相似的慨嘆與悲涼,只是星河無聲,心事亦無法共鳴。

  最終,是夙忱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許久未曾開口。

  「那晚去找你……除了無用的爭吵,其實有件事,本該告訴你。」他頓了頓,目光仍落在遙遠的星子上,「回荒淵取續脈草時,我無意中……踏入了一片從未涉足的區域。那裡,有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古老祭壇。」

  泠汐的心微微一提。

  「祭壇的石壁上,刻滿了斑駁的壁畫。」夙忱的語調平緩,卻字字沉重,「我仔細看了。第一幅,似有神祇陰影,將兩個散發微光的嬰孩,賜給一群面色蒼白、恭敬跪拜的族人。」

  「第二幅,那些族人撫養孩童至一定年紀,在一個類似學堂之地,向他們展示……纏繞著巨劍的藤蔓圖案。像是在進行某種訓誡或啟蒙。」

  「第三幅,」他的聲音更低了些,「孩童長到某個年歲,被引向那株纏繞巨劍的藤蔓。藤蔓上的……對生花苞綻放,將孩童包裹進去。」

  「最後一幅,」夙忱終於轉過臉,看向泠汐,眼底映著冰冷的星輝,「從花苞中出來的孩童,被送進一個光芒構成的漩渦。而壁畫角落……還有些幼小模糊的身影,倒在藤蔓之下,化為枯骨。」

  泠汐的臉色在星月微光下,一寸寸變得凝重。五歲之前記憶的絕對空白,在此刻與這詭異的壁畫產生了駭人的聯結。關乎他們詭異身世的線索,或許就隱藏其中,伴隨而來的,必然是難以想像的大麻煩與危險。

  這一次,她沒有再憑藉一腔孤勇擅自決定。她望向夙忱,聲音發緊:「你……怎麼看?」

  夙忱緩緩搖頭,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虛無的笑:「荒淵的一切,於現在的我,已無意義。」他停頓了許久,久到夜風都仿佛凝滯,才艱難道,「只是……你……」他似乎不確定,以兩人如今的關係,這般勸諫是否還有立場,但終究,那份深植於骨髓的關切壓倒了一切,「若去深究,後果未必是你能承擔。到那時……你又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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