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好巧啊」


  最後一絲自欺的薄幕,在夜幕降臨、「醉仙居」的華燈初上時,被徹底焚毀。

  酒樓內人聲鼎沸,台上的幻術表演正值高潮,光蝶漫天飛舞,引來滿堂喝彩與騷動。人群因驚嘆而微微前涌。

  就在那人潮湧動的瞬息——

  沈靖清的手臂抬了起來,自然而然地橫亘在泠汐身側與朱漆欄杆之間。並非擁抱,甚至沒有觸碰,只是一個簡潔、穩定、充滿庇護意味的姿態,將可能的人群推擠完全隔絕在外。

  而泠汐。

  她正仰首望著漫天流光,眼眸被映照得璀璨。對於身側突然橫過來的、屬於男人的手臂,她沒有絲毫訝異,沒有側目,沒有身體瞬間的緊繃——那是夙忱熟悉的、她對任何意外靠近的本能防禦。都沒有。

  她只是極其自然,仿佛那臂彎是為她隔出的、早已習慣的安然領地,順勢向後微微靠了靠,倚在了那道無形的屏障上,找到了一個更舒適觀賞的姿勢。甚至,她還抬起手指了指台上某處,側過臉,唇角帶著未散的笑意,對沈靖清說了句什麼。

  沈靖清亦側首傾聽,橫欄的手臂穩如磐石。他點了點頭,回應了她,目光卻在她染著笑意的眼角停留了一剎,才緩緩移回舞台。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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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有驚雷在顱腔中炸開,又仿佛支撐世界的基柱在腳下崩塌。不是鈍痛,不是哀傷,那太綿軟,太滯後。一股暴烈、滾燙、摻雜著無數「憑什麼?!」和「為什麼?!」的滔天怒火,混合著被徹底遺棄的冰冷絕望,如同壓抑萬載的火山熔岩,轟然衝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憑什麼?!

  憑什麼他沈靖清可以如此輕易地踏入這片連他都開始感到陌生的禁區?憑什麼泠汐能在他身邊卸下所有用血淚鑄就的甲冑,露出這種近乎全然的依賴與鬆弛?他們之間那跨越荒淵與塵世、糾纏了數百年的共生共罪,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黑暗記憶與無聲誓言,那些連激烈爭吵都根植於最深切關聯的痛苦與不舍……難道這一切,都比不過這短暫時日裡,另一種溫柔的侵蝕嗎?!

  一種被徹底背叛、徹底拋下的孤絕感,與灼燒靈魂的怒焰交織,幾乎要將他從內到外撕成碎片!

  他不理解!無法理解!

  他殫精竭慮、步步為營,甚至不惜壓抑自我所求的「安穩」,究竟有什麼錯?他拼盡一切、甚至背負愧疚也想為她築起的、遠離風雨的平靜生活,到底哪裡不好?為什麼她寧可選擇沈靖清身旁這條看似光明卻必然布滿荊棘、險象環生的道路,也不願……再回頭看他一眼,再相信他一次?

  怒火在胸腔里瘋狂衝撞,燒得他雙目赤紅,視野邊緣都漫上血色。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體內神力因這極致的情緒衝擊而徹底失控,如同脫韁的凶獸在靈脈中肆虐,喉頭猛地湧上腥甜。

  衝出去。

  這個念頭不再是猶豫的幻影,而是化作了燒穿一切顧忌的指令。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理智崩斷的脆響。下一瞬,他已從陰影中一步踏出。周身似乎還裹脅著門外夜色的寒氣,與這滿室暖香喧囂格格不入。他臉色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蒼白,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仿佛兩口即將噴發的幽暗火山。

  他徑直穿過喧囂的人群,珠簾在身後碰撞出細碎冰冷的清響,如同他此刻心弦崩裂的餘音。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那張臨窗的桌案,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沈靖清在他身形顯露之前,便已察覺。那橫亘在泠汐身側的手臂,以一種堪稱刻意的緩慢姿態,從保護的姿態,變成了單手支頤、微微歪頭的閒適模樣。他甚至沒有起身,就那樣斜斜地倚著,目光迎向夙忱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冰冷怒焰。那平靜無波的表面下,是毫不掩飾的銳利,以及一絲近乎愉悅的、屬於勝券在握者的無聲挑釁。

  他早就知道。這一整天,夙忱如同陰魂不散的影子綴在身後,他都知道。他甚至惡劣地期待著,期待對方會像前幾次那樣,最終選擇在陰影里黯然退場。此刻夙忱的現身,非但沒讓他意外,反而在心底掀起一股扭曲的暢快——看啊,他終於忍不下去了。

  夙忱的聲音,如同從冰窟深處飄出的幽魂低語,帶著浸骨的寒意,砸在兩人之間:「好巧啊。」

  泠汐猝然驚覺,猛地轉過頭。臉上尚未褪盡的、因精彩表演而生的輕鬆笑意,如同被極寒瞬間凍結,寸寸碎裂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巨大驚愕、無處遁形的窘迫,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仿佛被當場揭穿隱秘般的慌亂。她脊背下意識繃直,幾乎要立刻從那種鬆弛倚靠的姿態中彈起來。

  就在夙忱冰冷的目光死死鎖住泠汐,看著她因自己的出現而方寸大亂時,沈靖清動了。他極其自然,甚至稱得上坦蕩的,伸出手,輕輕在泠汐因緊張而微涼的手背上拍了拍——一個清晰無比的安撫動作。做完這個,他才抬眼,迎上夙忱幾乎要殺人的視線,唇角勾起一個堪稱完美的、卻絲毫不達眼底的弧度,聲音清越,卻帶著慢條斯理的毒刺:

  「景玄君?確實好巧。雲闕城今夜風光尚可,我與泠汐正嫌觀景乏味,能多一位『熟人』共賞,倒也……別有一番滋味。」他特意加重了「熟人」二字,目光在夙忱鐵青的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回泠汐身上,語氣忽而一轉,帶著點無奈的親昵,「只是瞧把你師侄嚇的,連茶都忘了喝。早知景玄君也在,方才該多要一副杯盞才是,免得顯得……師兄招待不周。」

  這番話,表面客氣周全,內里卻字字誅心。既點明了他與泠汐的「共賞」關係,又將夙忱定位為不請自來、嚇到「師侄」的突兀外人,最後那句「招待不周」,更是將泠汐劃入了他的「所屬」範圍,將夙忱徹底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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