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他已成神
一襲華服,周身神光流轉,額間神紋昭昭——那是神明之印,是天道的認可,是萬年來無人企及的巔峰。
沈靖清。
他已成神。
泠汐愣愣地看著他,一時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又一個即將破碎的幻境。
最近她的幻聽幻視越來越嚴重了。她常常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兒,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實,還是她臆想出來的泡影。
她把那顆心丟掉。
囫圇著揉了揉眼睛。鮮紅的色澤糊了一臉,她卻沒有察覺,只是盯著那道身影,痴痴地看著。
直到那個聲音響起。
「小汐。」
無比熟悉的、朝思暮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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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什麼?」
那聲音像一道驚雷,將她從迷惘中狠狠扯了出來。
緊接著,是血液從頭涼到腳的感覺。
泠汐僵在原地。
是他。
是沈靖清。
他真的出關了。
他看到了嗎?
他看到了多少?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起來,越克制,抖得越厲害。她把手藏進袖子裡,拼命地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可那股焦躁感幾乎要把她逼瘋。
她只想趕快離開。
離開這裡。
離開他的視線。
她的窘迫幾乎無處遁形,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那張沾滿血的臉,那雙顫抖的手,那具躺在血泊里的屍體,那顆被她丟棄的心——
全被他看見了。
她沒有抬頭。
沒有與他對視哪怕一眼。
然後,她轉身。
逃了。
……
神域重啟的那一日,天空裂開一道金紅色的口子。
萬年來第一次,上古神族的氣息從裂縫中傾瀉而下——龍吟穿透雲層,鳳鳴響徹九霄,九尾狐的銀鈴聲隨風飄散。那些只存在於典籍中的存在,正在沈靖清的召喚下,逐一甦醒。
與此同時,泠汐收到了邪神的指令。
打開淵隙。釋放天魔族。
她只是點了點頭,像接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雜務。
幽涅站在她身側,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打開淵隙,」他開口,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便是重現萬魔裂天。屆時,要死很多人。」
泠汐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唇角微微勾起——那不是笑,只是扯動了一下嘴角。
「你有話就說,」她的聲音很淡,像在談論天氣,「不用遮遮掩掩,擺出一副好人的嘴臉來。」
幽涅被拆穿了,也不惱。他只是低低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笑聲讓泠汐生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她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你想諷刺我出身仙門,想說我應該心懷蒼生,應該為那些即將死去的人痛哭流涕,應該——動搖。」
她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終於變成了笑——冷的,銳的,帶著刀鋒似的嘲諷。
「呵——」
「你記住,」她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我答應與你合作,只有兩個原因。」
「第一,我這個人睚眥必報。殺死夙忱的兇手,除了仙盟那群廢物,除了你——」她瞥了他一眼,「最該死的那一個,叫邪神。」
「第二,」她的聲音冷下來,「我所遭遇的,我所承受的,我這一路走來受過的每一分苦,也都要算在他頭上。」
幽涅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至於天下蒼生?」泠汐輕嗤一聲,「他們與我何干?」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幽涅,落向遠處那片混沌的天際。淵隙尚未開啟,但她已經能想像到開啟之後會是什麼樣子——血與火,哭喊與毀滅,無數條性命像螻蟻一樣被碾碎。
那又如何?
「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救他們。」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一字一句釘進空氣里,「我甚至不介意他們去死。」
「但有意思的是——」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幽涅,眼底帶著一絲玩味,「我要做的事,無論我出於什麼目的,它客觀上就是在救世。」
「既然我做的事是救世,那憑什麼——」
她微微傾身,湊近他,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
「——只能我一個人犧牲?」
幽涅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這麼說,」他低聲說,「也是這個道理。」
他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絲之前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認同,只是一種……微妙的、近乎理解的複雜。
「看來你自始至終,」他說,「都沒原諒過這個苛待你的世道。」
泠汐沒有回答。
她只是轉過身,走向淵隙的方向。
身後,幽涅的聲音追上來,帶著一絲罕見的、不帶諷刺的笑意:
「泠汐,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啊……」
她腳步未停。
風從淵隙的方向吹來,帶著混沌的腥氣,揚起她的衣角和長發。
她沒回頭。
不滅熔城已成廢墟。
曾經的南方朱雀聖地,如今只剩焦黑的岩石和凝固的岩漿。天空被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那是淵隙,尚未完全開啟,卻已經不斷滲出令人心悸的煞氣。灰色的霧從裂縫中垂落,像一條條倒掛的河流,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流向大地。
而在淵隙正前方,仙門殘存的力量已集結完畢。
不足三千人。
曾經威震八方的仙門,如今能戰的只剩三千。他們站在熔城廢墟上,旌旗殘破,兵刃蒙塵,眼中卻沒有退意——因為身後已無路可退。
泠汐站在水鏡前,注視著那三千人。
她的目光越過旌旗,越過刀劍,越過一張張陌生而警惕的面孔,落在那幾個熟悉的身影上。
雲清瑤站在最前排,手中長劍緊握,身姿筆挺如松。可她的下頜繃得太緊,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泠汐記得。
寧禾站在她身側,攥著劍柄的手指骨節突出,眼睛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以前每次泠汐被罰抄經書,她都會偷偷送點心過來。
師無燼站在稍後方。他比從前清瘦了些,下頜的線條更鋒利,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金丹碎裂之後,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能一箭射落星辰的天之驕子了。可他的背依然挺直,站在那裡,像一柄尚未折斷的劍。
雲岫站在他身側。他看起來和從前沒什麼兩樣——溫潤如玉,眉眼清雋,歲月幾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來,他的眼底少了幾分從前的從容,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修為盡失之後,他如今和凡人無異,可那份氣度還在,站在那裡,依然像一位真正的尊者。
泠汐一個個看過去。
每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太陽穴就抽痛一分。不是戾根發作的那種痛,是另一種——鈍的,悶的,像有人拿生鏽的刀在她心口慢慢鋸。
她想過無數次這一刻。
想過自己可以足夠冷硬,足夠決絕,足夠面無表情地站在他們對面,說那些該說的話,做那些該做的事。
可真的到了這一刻——
她才發現,她逃了。
她不想出現在他們面前。
她不想看見他們眼中的失望、不解、痛苦。
更不想看見他們眼中的——她還存有的那一點希望。
以往沒見面時,她還能騙自己:這只是暫時的,等我做完該做的事,所有人都會得救,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真的要兵戎相見了,她才不得不面對那個血淋淋的事實——
他們,已經是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