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原來你的心肝……不是黑的啊。
從他在她懷中斷氣的那一刻起,泠汐就知道,自己徹底回不了頭了。她和夙忱之間有太多未能解開的心結,可陰陽相隔的兩個人,再也沒有機會了。
那種剜心之痛,被戾根千百倍地放大,幾乎痛得她夜夜夢魘,恨不得飲藥而亡。直到如今,她左手臂上還滿是為了保持清醒而自殘留下的血痕——一道一道,觸目驚心。
赤焰川的求饒,和之前那幾個被她折磨致死的掌門,沒什麼不同。
泠汐盯著他,笑著笑著,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她抬手抹了一把,看著指尖的濕痕,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輕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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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為什麼最後才殺你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他,又像在問自己。
「因為讓你提前死了,太便宜你了。」她俯下身,盯著他那雙滿是恐懼的眼睛,「我就是要讓你受盡折磨,戰戰兢兢,無時無刻不在猜測自己究竟會怎麼死。我要讓你把這輩子沒受過的怕,統統受一遍。」
她錘了錘自己陣陣作痛的腦袋,那笑容變得越發詭異。
「所以——猜猜看,你會怎麼死?」
赤焰川眼看著躲不過這一劫了,敗局已定。他忽然停止了顫抖,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上,恐懼扭曲成另一種東西。
「泠汐!」他嘶聲喊道,嗓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荒淵裡爬出來的雜種!非人非妖非魔的孽障!沈靖清收你為徒,是他瞎了眼!你以為他真把你當人看?不過是你還有點用處罷了!」
他的聲音越拔越高,帶著一種垂死掙扎的瘋狂:「一條母狗也敢在主人門前撒野!你殺了七大掌門,你以為自己能活?沈靖清飛升之後,仙盟會放過你?天下人會放過你?你會比我先死!你會死得比我慘一萬倍!」
「千人騎萬人跨的賤貨!不知廉恥勾引自己師尊!活該被千夫所指萬人唾罵!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你以為你是誰——」
太吵了。
泠汐的頭又開始痛了。
那些話像無數根針,從耳朵里鑽進去,順著血管一路扎進大腦。太陽穴處,那燒紅的鐵針又開始往裡鑽,順著眼眶往後腦勺劃——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快痛死了。
泠汐的笑容更加癲狂,嘴角的弧度幾乎要裂到耳根,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搖晃,快要維持不住。
「你最怕的……是不是我啊?」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她沒有看赤焰川,只是嘟囔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話,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懷裡。
掏出來的,是一雙眼睛。
一雙已經乾癟、卻依舊保持著死前最後驚恐的眼球——刑無赦的眼球,那個被她第一個殺掉的掌門。
泠汐把這雙眼睛托在掌心,對著赤焰川晃了晃,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向玩伴展示心愛的玩具:
「這是我的藏品。哎——便宜你了。」
赤焰川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眼前一黑,意識被一股巨力狠狠撕扯,從身體裡生生剝離——
然後,他被塞進了一個狹小的、冰冷的、滿是死氣的空間。
他拼命睜開眼。
看到的,是泠汐的臉。
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嘴角噙著笑。
可不僅僅是這樣。
那雙眼睛裡——刑無赦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恐。那種驚恐像濃稠的墨汁,浸透了每一寸視線,浸透了赤焰川此刻能看到的每一絲光影。
所以他看到的,是泠汐的笑,和刑無赦的恐懼。
兩種東西重疊在一起,擰成一股繩,死死勒住他的喉嚨。
「啊啊啊啊——!」
赤焰川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想閉眼,可那雙眼睛已經不屬於他了——那是刑無赦的眼睛,它們無法閉合,只能永遠、永遠地睜著,永遠、永遠地看見那張臉,永遠、永遠地感受著那雙眼睛死前那一刻的、鋪天蓋地的恐懼。
泠汐的臉。
刑無赦的恐懼。
無論他看向哪裡,這兩樣東西都在。四面八方,每一個角度,每一個角落——泠汐在笑,刑無赦在抖;泠汐在看他,刑無赦在尖叫。那張臉貼在他臉上,貼在他眼睛裡,貼在他靈魂的每一寸縫隙里。而那雙眼睛死前的恐懼,正源源不斷地灌進他的意識,讓他分不清自己是誰——他是赤焰川,還是刑無赦?他在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滾!滾開!滾啊——!」
他瘋狂地揮舞雙手,卻什麼都碰不到。他拼命扭頭,可那視線如影隨形,那張臉如蛆附骨,那恐懼如附骨之蛆。
刑無赦死前的最後畫面,成了他永恆的眼帘。
從此以後,他活著,就只能看見泠汐。
只能看見她笑。
只能感受著刑無赦死前那一刻的、永無止境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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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汐一屁股坐在太虛攬月前的石階上,雙手托著腮,像個看戲的看客,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眼前這齣獨角戲。
赤焰川已經瘋了。
他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渾身劇烈地顫抖。忽然,他一頭撞向旁邊的石柱——「砰」!鮮血順著額角流下來。他撞了一下,又撞一下,仿佛想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撞出去。
「出去……出去……你給我出去……」
他喃喃著,聲音里滿是恐懼。
可他能撞出去什麼呢?那雙眼球嵌在他眼眶裡,刑無赦的恐懼浸在他意識里,泠汐的笑烙在他每一寸感知里——撞得頭破血流,也逃不掉。
泠汐彎了彎嘴角,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隨手扔了過去。
「噹啷。」
匕首落在赤焰川面前的地上,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赤焰川像是被那聲響驚醒,猛地抬頭——他看見的,依舊是那張臉。那張笑著的、陰魂不散的臉。還有那恐懼,那無時無刻不在洶湧的、刑無赦的恐懼。
他抓起匕首。
一刀。
割在自己的手臂上。
鮮血噴濺。
「出去!」
又一刀。
「出去!出去!出去!!」
他一刀一刀地割在自己的身上,手臂、大腿、胸口——每一刀都深可見骨,每一刀都帶著想把那張臉從自己眼睛裡剜出來的瘋狂,想把那恐懼從自己意識里剜出來的絕望。
可他剜不掉。
那張臉還在笑。
那恐懼還在涌。
血越流越多,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片猩紅的湖泊。泠汐就坐在那片血泊邊緣,托著腮,安安靜靜地看著。
她的眼睛裡,沒有暢快,沒有解恨,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的平靜。
終於,赤焰川再也承受不住了。
他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已經不像是人的聲音了,更像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最後的哀嚎。那尖叫里混雜著赤焰川的絕望,和刑無赦死前那一刻的、永恆的驚恐。
然後,他高高舉起匕首,對準自己的喉嚨——
「噗嗤。」
一刀抹過。
鮮血噴涌而出,濺起三尺多高,落在泠汐的衣擺上,溫熱而腥甜。
赤焰川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他的眼睛依舊睜著——不,是刑無赦的眼睛依舊睜著。那雙眼睛裡,永遠凝固著最後的恐懼,永遠倒映著那張笑著的臉。
而在那恐懼的最深處,還有另一層恐懼——那是赤焰川自己的。
兩層恐懼疊在一起,永遠地凝固在了那雙眼球里。
一地猩紅。
風吹過來,血腥氣中夾雜著一縷鮮花的幽香。
泠汐站起身,低頭看著腳邊那具屍體。赤焰川倒在血泊里,胸口還在微微冒著熱氣——那裡面,是一顆剛剛停止跳動的心。
她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眼前的景象也開始變得重影。血泊在晃動,月光在扭曲,連那座她守了許久的門,都變得模糊不清。
不知怎的,她已經踩進了血水裡。
她蹲下身,盯著赤焰川敞開的胸膛。那顆心還在,溫熱,紅潤,和這世上任何一顆心都沒有什麼不同。
她忽然很想看看,他的心肝究竟是不是黑的。
手起刀落。
一顆還溫熱的心,被她握在了掌中。
泠汐低下頭,仔細端詳著它。鮮血從指縫間滴落,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血泊里,漣漪散開,復又平靜。
「原來你的心肝……不是黑的啊。」
她輕聲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望。
恍惚中,她抬起頭。
太虛攬月的門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