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氣死親爹還是氣死親兒


  蕭恆湛的聲音很輕,可他的手指卻在那一瞬驟然發力。

  「咔嚓。」

  骨骼錯位的聲音在這寂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蕭恆琪甚至來不及慘叫,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整個人便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癱軟下去,冷汗瞬間浸透了孝服的領口。

  「蕭恆湛!」

  一道尖銳的女聲劃破夜空。

  鄭月容提著裙擺從迴廊另一頭衝過來。

  她撲到蕭恆琪身邊,看著兒子那隻以一個詭異角度垂著的胳膊,雙目赤紅。

  「你瘋了!」

  鄭月容死死瞪著蕭恆湛,聲音尖厲:「你父親屍骨未寒,你就做出這般殘害手足的事情,是想他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嗎!」

  蕭恆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母子,面無表情地道:「是他不長眼,擋了我的路,你這般擔心父親的良心會不會安寧,為何不管好他?」

  說完這句話,他再不多看他們一眼,徑直朝宗祠的方向走去。

  鄭月容被這句話徹底激怒,嘶吼:「蕭恆湛!你如此不悌不孝,族老們明日便到,我定要讓他們為我母子主持公道!」

  蕭恆湛進入宗祠。

  燭火微弱,映照著供桌上歷代先祖的牌位。

  蕭恆湛看著懸於正中的那一方丹書鐵券,眸色微微沉重。

  猶豫一瞬,他才走上前,依著記憶,按下神龕底座的一個細微凸起。

  「咔噠」一聲輕響,一個狹長的暗格悄然滑出,裡面放著一枚墨黑的玉扳指和一封封口的信。

  信紙嶄新,墨跡清晰,顯然是蕭玉沢臨終前不久所留。

  蕭恆湛展開信紙,裡面只有寥寥數語。

  「湛兒吾兒,若見此信,為父已去。」

  「吾一生都愧對你母親,她病重三日便逝去,一直是吾心頭之疑和恨,我知你記恨我,在你母親病床前說那番話,我亦如此。」

  「窮其一生追查死因,發覺其死非偶然,疑與舊年『承露台』事及你祖母有關。」

  承露台。

  蕭恆湛眉頭微蹙。

  那是二十幾年前宮中一處殿閣,早已在一場大火中焚毀重建。

  他依稀聽人提起過,承恩殿住著的麗妃因與人私通而自盡。

  這些年蕭周氏一直阻止他追查母親死因,甚至幾次三番派人殺他,他就已經察覺到出,祖母可能是害死母親的兇手之一。

  卻從未想過,會牽扯出宮闈秘事。

  無數念頭在蕭恆湛心頭翻湧,他強壓下情緒,繼續看信。

  「此番回京,名為述職,實為查證,然天不假年,已無時日,苦無實證,亦恐打草驚蛇,累及侯府與你。」

  「我知死後,母親必會阻你襲爵,此墨玉扳指,乃早年先帝所賜信物,幾位宗族耆老應識得,見此物如見我,可證你身份。」

  「你母親之事,慎查慎行。」

  蕭恆湛攥緊了信紙,幽深的眸子微微閃動。

  原來蕭玉沢並非毫不知情,他一直在追查母親的死因。

  他還以為蕭玉沢是因為報應,才會染疾病逝,如今看來或許他更早就引來了殺身之禍。

  這些線索,在他腦中串聯,交織成一張黑暗的網。

  而這張網的正中心,就是蕭周氏。

  恨意與殺意如同岩漿,在蕭恆湛胸中奔涌咆哮,幾乎要破膛而出。

  許久,他才把情緒壓下。

  他冷著一張臉,將信湊近燭火。

  火舌舔上紙邊,那些字跡一寸寸化為灰燼。

  蕭恆湛一腳踩在那些灰燼上,用力碾碎,隨後將墨玉扳指套在拇指,轉身走出祠堂

  次日,蕭氏宗族耆老抵達侯府。

  靈堂前素幔低垂,香燭的青煙在晨光里盤旋。

  幾位耆老按輩分依次在靈前上了香,蕭周氏由唐嬤嬤攙扶著站在一側,眼眶紅腫,不時用帕子按一按眼角,一副哀毀骨立的模樣。

  鄭月容則立在蕭周氏身後,目光落在蕭恆湛身上,眼底藏著按捺不住的怨毒。

  蕭恆湛冷漠地站在一旁,等所有人都上過香。

  他才走上前,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恆湛見過諸位叔公祖,父親新喪,諸事繁雜,有勞各位長輩奔波。」

  幾位耆老互相看了一眼。

  坐在左首第一位、面容清癯嚴肅的三叔公清了清嗓子,蒼老的聲音帶著久居人上的威壓。

  「恆湛,今日我等前來,一為弔唁,二來有些家事,也不得不在你父親靈前,說道說道。」

  蕭恆湛很自然做到家主的位置上。

  瞧見這一幕,三叔公與旁邊的五叔公交換了一個眼神。

  五叔公慢條斯理地捋了捋鬍鬚,「玉沢走得突然,我等皆悲痛萬分,然而,近日京城物議沸騰,有些話,實在不堪入耳,有辱我蕭氏百年門風。」

  他聲音陡然拔高,冷聲質問:「流言皆指你,因執意要娶那已出族的陸氏養女,罔顧人倫,不惜頂撞忤逆病重的父親,言辭激烈,以致玉沢急怒攻心,溘然長逝!」

  「此言,沸沸揚揚,鬧得人盡皆知,更已驚動朝廷御史,蕭恆湛,對此,你有何話說?」

  直接發難,毫不迂迴。

  靈堂內的氣氛驟然緊繃。

  蕭周氏適時地發出壓抑的嗚咽。

  她用帕子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聲音悽厲:「是老婆子我無用……管教不了孫子,讓家門蒙此大羞,讓我兒走得不安寧啊……玉沢,我的兒,為娘對不起你……」

  她這一哭,幾位偏向她的族老紛紛面露不忍與怒色。

  三叔公更是重重嘆了口氣,看向蕭恆湛的目光里多了一絲責備。

  蕭恆湛神色未變。

  等蕭周氏的哭聲稍歇。

  他才嗤笑一聲,「父親纏綿病榻已久,太醫院有完整脈案,府醫日日請診記錄,皆可證明父親是沉疴舊疾復發,臟腑衰竭,藥石罔效而逝。」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五叔公接口,語氣咄咄逼人:「你若行得正坐得直,何來這般有鼻子有眼的傳聞?」

  「那陸氏女之事,又作何解釋?你父親既已不要你們往來,你就應該守孝,如今鬧出這般風波,你身為世子,難道毫無責任?」

  蕭恆湛眼中閃過一絲晦暗,語氣冷然。

  「難道就因為我沒應下父親臨終遺願,就把氣死親爹的罪名按我頭上?」

  他視線慢悠悠掃過蕭周氏,「說起來,當時可是祖母寸步不離守在病床前,攥著父親枯瘦的手一遍遍逼他傳這話,若按各位叔伯的道理,這口氣死親兒的鍋,是不是扣到祖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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