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以身入局


  學徒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腰彎得更深了些:「夫人若是想調養氣血,不如隨小人去里院,裡面專設了調養身子診堂。」

  浮春柳眉倒豎,聲音拔高:「你剛才不還說晚上一律不接診,怎麼這會兒又改了口?你們四問堂的規矩還真是多變。」

  「姐姐誤會了,生病和調養身子那可不一樣。」

  學徒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耐心解釋道,「生病是急症,晚間大夫輪值的人少,怕診不仔細耽誤了病情。」

  「但調養是慢功夫,咱們里院的調養師日夜都在,專候著夫人們的閒的時候過來,夫人隨我一進去便知,絕不會讓您失望。」

  陸蕖華心中冷笑。

  阿兄早與她提過,四問堂後半部分的雅苑,是專門用來接待達官顯貴家眷調養身體的地方,規矩森嚴,與前面看病的堂鋪截然不同。

  所以在來前她特意叮囑浮春,不要說看診,只說調養。

  

  果不其然,人被留下了。

  她微微頷首,神色淡淡,由著浮春攙扶,跟著學徒往穿過大堂,往右側一條掛著珠簾的廊道走去。

  與外頭藥堂里的清冷不同,這條廊道兩側點著淡淡的蘇合香,牆上掛著幾幅工筆花卉,布置得頗為雅致。

  廊道盡頭是一片獨立的院落,院中種著一叢湘妃竹,竹影在燈籠光下搖曳婆娑。

  空氣中飄浮著一股混合了梔子、茉莉與不知名花草的甜膩香氣,聞久了讓人昏昏欲睡。

  陸蕖華意味深長地拉動浮春的袖子。

  浮春立刻將袖子湊到鼻尖,仔細聞了聞,才勉強穩住心神。

  走到院門口,學徒停住腳步,轉身對浮春歉然一笑:「這位姐姐,實在對不住,咱們里院的規矩,只接待調養的夫人本人,隨從勞煩在外間茶室稍候。」

  浮春臉色一沉,眼神凌厲地掃向學徒:「我家夫人初來乍到,若是出了什麼差錯,你可擔當得起?」

  學徒臉上始終掛著笑,卻寸步不讓:「來我們這裡調養的夫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從未出過什麼差錯。」

  「還請姐姐在此稍候,只需一個時辰,夫人便能安然出來了。」

  他雖是在賠笑,語氣里卻透著不容商量。

  陸蕖華朝浮春輕輕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院門內,迎上來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短衫,笑起來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看著倒是討喜。

  她畢恭畢敬地引著陸蕖華往裡走。

  穿過一小段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兩側的廂房有幾間亮著燈,窗紙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隱約能看出是女子躺在床上,有人在替她按摩肩頸。

  小丫鬟推開最偏遠處一間廂房的門,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夫人是頭一回來,咱們院裡的屋子都是有定數的,這間稍微偏了些,等夫人日後常來,奴婢一定給您安排中間最好的位置。」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點上燈,又彎腰將床榻上的薄褥撫平,引著陸蕖華躺下。

  不多時,一個身著灰色直裰的中年男子從內室走了出來。

  他面容清瘦,下頜蓄著一縷短須,看上去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男子走到床邊坐下,三指搭上陸蕖華的腕脈,閉目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道:「夫人這身子,一看便知操勞過度導致的氣血虧空。」

  「脈象沉細,若光是服用補氣血的藥物,只怕沒有那麼快見效。」

  陸蕖華眸間閃過一絲深意,這大夫還是有些本領,與她來前診的脈象大差不差。

  「夫人若是想在短時間內讓體態豐盈起來,不妨試試咱們這裡的香薰按摩,以特製的藥膏配合穴位推拿,能加快氣血運行,讓藥效事半功倍。」

  陸蕖華心裡剛騰起的一絲信任,瞬間被他這番一本正經的胡扯澆滅。

  她不由在心裡冷笑。

  什麼按摩吸收之法,不過是往身上塗抹類似於豬油的香膏,再反覆推揉,膏體變得溫熱,皮膚便會呈現出一種短暫的緊緻光滑。

  等洗乾淨了,那層潤澤感能維持幾日,便給人營造出一種體態豐潤了的錯覺。

  她在醫書上見過類似的記載,都是些取巧的法子,根本不能補氣血。

  難怪四問堂鬧出藥散害人的風波之後,生意雖冷清了些,卻從不缺達官貴人來此一擲千金,原是靠著這種專門騙女人銀子的伎倆。

  陸蕖華面上仍做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微微挑起眉頭:「香薰按摩,這倒是頭一回聽說,多少銀子一次?」

  「夫人可以置辦一個套餐。」

  那大夫見她上鉤,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只需一千兩,便能在咱們這裡享受一整年的調養,不限次數,隨時來隨時接待。」

  張口就是一千兩,還真是敢要。

  陸蕖華面色不顯,輕聲迂迴:「今日出門走得急,沒有帶這麼多銀子。」

  「不如先試試你的手法,若果然舒服,下次來再置辦也不遲。」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百兩銀票擱在枕邊。

  小丫鬟眼睛瞬間亮了,嘴角的笑幾乎咧到了耳根,連忙上前將銀票仔細收好:「夫人放心,奴婢一定讓夫人滿意!」

  那大夫也識趣地站起身,拱了拱手說這就去給夫人開一個專門調養的方子。

  說完便從內室的門退了出去,只留那小丫鬟一人在屋內。

  丫鬟從柜子里取出幾隻青瓷小罐,一一打開給陸蕖華聞。

  梔子、茉莉……幾種香膏並排擺著,甜膩的花香在狹小的廂房裡彌散開來。

  陸蕖華隨意選了梔子花味地。

  丫鬟便取出一枚香篆,將香膏填入篆模中,點燃後擱在床頭的小几上。

  青煙裊裊升起的一瞬間,陸蕖華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煙里有迷藥。

  不是尋常的蒙汗藥,而是經過提煉的曼陀羅花粉,劑量還不小。

  若非她自幼跟著薛君清學醫,對各種迷藥的氣味爛熟於心,根本分辨不出這般濃郁梔子花香下的迷藥。

  幸而來前她便做了準備,提前在袖口上撒上了解毒粉。

  在走廊她就覺得不對勁,聞了幾下,才沒有在如此劑量下的迷藥中昏睡過去。

  趁丫鬟轉身點香的片刻,她又將袖口悄悄湊到鼻尖,用力吸了吸。

  一股辛辣清涼的氣息直衝鼻腔,壓制住了那股鑽入腦髓的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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