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用人命試藥
她放緩呼吸,閉上眼,做出一副沉沉入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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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在旁邊候了片刻,試探著叫了兩聲「夫人」。
見她毫無反應,便放心地走到牆角,將幾盆炭火搬了出來,一一點燃。
八月酷暑,屋內本就悶熱難當。
幾盆炭火燒起來,熱浪更是一陣陣湧上來。
不過片刻,陸蕖華額頭上便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一動不動地躺著,脊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那丫鬟用袖子扇了扇風,臉上流露出幾分不耐煩,轉身走進內室。
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
丫鬟抱怨的語氣毫不掩飾,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傳過來:「這大熱的天,還要做蒸汗的活兒,真不把我們這些下人當人看。」
「行了,別抱怨了。」
那大夫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咱們這活雖累,總好過處理藥散的那批人,我聽聞那藥散奇臭無比,只要洗一次要,十天過去那味道都沖不散,咱們這兒好歹還有花香遮著,你就知足吧。」
丫鬟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真是不明白,這調養的買賣已經夠賺錢了,何必還要去弄那害人的東西?我聽說前陣子外頭好多人都染了癮,差點鬧出人命來。」
「你可別善心太過!」
大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東家要做的事,不是我們這些下人能置喙的。」
「少問,多做,拿錢走人,這才是咱們的本分。」
丫鬟嘖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道:「今日這一百兩,我和你各能到手一百吊錢,也算不錯了。」
「要不是上回那個姓沈的寡婦突然斷藥,惹來了外頭那些瞎打聽的人,咱們的生意也不至於冷清成這樣。」
陸蕖華在黑暗中睜開一線眼縫。
姓沈的寡婦?
沈梨棠嗎?
她果然和四問堂有過往來。
「哎,時辰差不多了,你快去把那夫人的香汗收集好,我瞧那夫人身段氣質,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出來的。」
大夫的聲音從內室傳來。
「她身上還自帶一股淡淡的藥香味,和咱們這裡那些濃妝艷抹的夫人不一樣,這種體香的汗珠,保不齊還能讓我們賺上一筆。」
陸蕖華心中猛然一凜。
收集汗液?
這是做什麼?
聽他們話里的意思,越是容貌出色、自帶體香的女子,在四問堂的價值就越高。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陛下突然好轉的病情,禹王給陛下進獻的那些延年益壽的丹藥里,會不會就有這香汗的成分?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便聽腳步聲漸近。
丫鬟已經拿著一條雪白的帕子走到床邊,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輕輕按壓陸蕖華的額頭、鬢角和脖頸。
那動作熟練而麻木,像是做過無數次。
陸蕖華感覺帕子在肌膚上緩緩移動,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從胃底直湧上來。
她死死掐住掌心,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拼命壓制住想吐的衝動。
丫鬟正巧捕捉到她喉間那一閃而過的細微動作,手上的帕子一抖,差點沒抓住。
她猛地直起身,聲音發虛,試探著問了一句:「夫人……夫人?您醒了嗎?」
陸蕖華紋絲不動。
幾個平穩的呼吸之後,那丫鬟才長長鬆了口氣,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嘴裡嘟囔道:「嚇死我了。」
她不敢再耽擱,手腳麻利地將陸蕖華身上汗珠擦乾。
又從青瓷罐里挑出一大勺甜得發膩的香膏,在掌心搓勻,快速地塗抹在她的面頰和頸側。
那氣味濃得像摔進了花蜜缸里,甜得令人作嘔。
陸蕖華躺在那裡,硬生生熬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緩緩動了動手指,做出一副悠悠轉醒的模樣。
見她醒來,丫鬟連忙堆起笑臉湊上前來:「夫人,您睡得好嗎?」
陸蕖華違心地點了點頭:「……還不錯。」
丫鬟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殷勤地取來一面銅鏡,捧到她面前。
鏡中映出一張面頰微紅的臉。
那是被炭火蒸出來的紅潤。
可銅鏡打磨得並不如何精細,燭火又昏,乍一看去,倒確實比平日裡白皙了幾分。
丫鬟指著鏡中的人影,語氣里滿是邀功的意味:「夫人您瞧,您的肌膚是不是比平日裡要白皙許多?這便是咱們香薰蒸汗的妙處,頭一回就能見效,來多了效果更好呢。」
陸蕖華敷衍地應了幾句,便以天色太晚,要早些回去為藉口,打發了丫鬟。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像是想起什麼般,從袖中拈出一錠十兩的銀子,隨手擱在妝檯上。
「你的手藝不錯,下次來這裡,還找你。」
丫鬟的眼睛瞬間亮了,一把將銀子攥在掌心。
「奴婢名為玲兒,是這兒的十二號調養師,夫人下回來,直接跟前堂的學徒報奴婢的名字就成,奴婢一定給您留最好的屋子!」
陸蕖華點了點頭。
這地方免不了要多來幾次,這個小丫鬟嘴碎,藏不住話,定能套出有用的消息。
「你好好替我調養,我不會虧待你。」
玲兒點頭哈腰地將她一直送到藥堂門口,又殷勤地替她攏了攏披風,才不情不願地被浮春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直到走出四問堂兩條街。
浮春才長長地鬆了口氣,湊近陸蕖華身邊仔細聞了聞。
「姑娘,您身上好香,這四問堂的調養,當真有些門道,您的臉色瞧著都比進去時紅潤了些。」
陸蕖華想到自己身上的汗珠被人一條帕子一條帕子地收集起來,不知要做成什麼東西,她便覺得渾身像爬滿了螞蟻,說不出的惡寒。
「回去打點清水,里里外外洗乾淨。」
她難得用了嫌惡的語氣,「這身梔子花味,香得我發昏。」
浮春一聽這話,便知道自家姑娘在裡頭沒討著什麼好,連忙寬慰道:「姑娘也別全不滿意,奴婢此行倒是有些收穫。」
陸蕖華側頭看她。
浮春便壓低聲音將她在茶室等候時的見聞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奴婢在茶室等著的時候,正巧看見平樂鄉君身邊的翠屏姑娘也來了,她沒認出奴婢,被幾個小丫鬟簇擁著坐在另一頭喝茶閒聊。奴婢隔著屏風聽了幾句。」
「她們在談論外頭那些服了藥散染了癮的百姓。」
浮春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壓抑的怒意:「翠屏說,外頭那些百姓自己命賤,才會藥物成癮,換做是貴人服用,才不會如此。」
陸蕖華眉頭擰了起來。
這番話可不只是翠屏在嘲笑百姓那麼簡單。
她既然敢這般篤定地說換做貴人就沒這麼多反應,便說明她親眼見過有人在服用同樣的藥物,卻沒有出現成癮的症狀,或者是副作用比百姓那邊要輕微得多。
那些賣給百姓的藥散,果然只是個引子。
禹王的目的果然是用人命試藥,拿窮苦百姓的身體替他磨出最終的藥方,再用那藥方去討好陛下、結交權貴、籠絡朝臣。
「姑娘,您在想什麼?」浮春見她沉默,低聲問道。
陸蕖華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麼,今日我來四問堂的事,先不要告訴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