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城——舉步維艱
後半夜我幾乎沒合眼，地上的涼蓆硌得骨頭生疼，耳邊時不時傳來床上兩人細微的動靜，有張璐輕柔的安撫聲，還有楊雨夢不耐煩的低語。
甚至，還傳來一些支支吾吾的聲音，也不知道在幹嘛。
天剛蒙蒙亮，我就悄悄爬了起來，生怕吵醒她們。
可沒想到，他們比我走的早，出租屋很小，我起來就看到桌子上放的紙條，字跡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清秀：小律，桌上有麵包和牛奶，吃完再出去，找工作別著急，有困難跟我說。
紙條旁邊，還壓著二十塊錢，嶄新的，應該是她特意換的零錢。
二十塊錢對我來說已經很多了。
我從家出來的時候，除了車票之外，身上只有五塊錢。
我捏著那張紙條，心裡又暖又酸。
小時候，她也是這樣，總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和張兵，現在我都十八歲了，還要靠她接濟，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把二十塊錢小心翼翼地疊好，塞回口袋最裡面，心裡暗自發誓，等我找到工作，第一時間就還她，還要加倍還。
我快速吃完麵包，喝了牛奶，悄悄帶上門，走出了出租屋。
外面的天剛亮，深城的街道已經開始熱鬧起來，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腳步匆匆，臉上帶著我看不懂的疲憊和麻木。
我站在路口，看著眼前高聳的樓房，寬闊的馬路，還有那些穿著體面的人，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異類，格格不入。
同樣是2000年，我恍如隔世，總覺得這裡和我老家是不同的兩個世界。
我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一條喇叭褲，還是我在體校時候買的。
我沒什麼文化，在體校讀了兩年就輟學了，在村里除了干農活，什麼都不會，就剩一膀子力氣了。
來之前，張兵跟我說，深城到處都是機會，只要肯出力，就能賺到錢。
我還想呢，我這膀子力氣，有用武之地了，可真等我站在這裡，才發現，機會從來都不是給我這種沒學歷、沒經驗、沒人脈的農村人的。
我沿著馬路往前走，看見路邊有一家電子廠在招工，門口圍了不少人。
我眼睛一亮，趕緊擠了過去，招工啟事上寫著「包吃包住，月薪兩千，不限學歷」，這對我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兩千。
這可是兩千啊。
我們老家一個月能賺七八百那就頓頓吃肉了。
我搓了搓手，上前對著招工的人說：「大哥，我想找工作，我能吃苦，什麼活都能幹。」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裡帶著挑剔，皺著眉問：「身份證呢？」
我心裡咯噔一下，村長那老東西就怕我跑，把我身份證給拿走了，我出門的時候，只帶了戶口本複印件。
我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他：「大哥，我身份證忘帶了，這是戶口本複印件，行不行？」
那人掃了一眼複印件，隨手扔還給我，語氣不耐煩：「不行，沒身份證一律不要，誰知道你是不是逃犯？趕緊走，別在這礙事。」
我臉一下子紅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想再求情，卻被他推了一把，差點摔倒。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那種笑聲，像刀子一樣割在我心上。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里，強忍著怒火，轉身走了。
我真沒想到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沒有身份證，寸步難行。
我們老家找個端盤子或者服務員的活，也沒人要身份證。
可我沒辦法，我不敢回去拿，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我只能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多遠，我看見一家飯店在招服務員，門口貼著「急招服務員，包吃包住，月薪三千五，無需經驗」。
我又走了過去，這次我學聰明了，先問清楚：「大姐，你們招工要身份證嗎？我身份證忘帶了，但是我絕對不是壞人。」
那個老闆娘上下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沒身份證啊？那不行，我們這要登記的，出了事誰負責？你看你這穿的，髒兮兮的，客人看見也不舒服，趕緊走吧，我們不要。」
她的話很直白，也很傷人，我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飯店裡乾淨整潔的環境，確實，我這樣的，確實不適合在這裡當服務員。
我沒再求情，轉身離開了。
太陽越來越大，曬得我頭暈眼花，肚子也開始餓了，我口袋裡只有璐姐留的二十塊錢，我捨不得花，只能忍著。
我沿著馬路，一家一家地問，理髮店、小賣部、工地、，幾乎問遍了路邊所有招工的地方，要麼要身份證，要麼嫌我小沒經驗、要麼就是嫌我髒。
終於，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有一家工地招小工，本來一天是一百二，但是我沒身份證，只能給八十。
主要工作就是搬磚、扛水泥，很累，而且不管吃不管住。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我就剩這膀子力氣了。
八十就八十，只要能賺到錢，能站穩腳跟，再累我都能扛。
可我剛跟著工頭走到工地門口，就被攔了下來，工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邊的人，突然說：「小伙子，你沒身份證沒事，想在這工地幹活，得先交保證金。」
「啥保證金？」
「二百塊，我不能白給你擔風險！」
「二百？我沒有錢啊。」我愣住了。
「沒錢？沒錢就只能滾蛋了。」
我急了，拉住他的胳膊：「大哥，你行行好，我真不是壞人，我需要這份工作，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先干，這保證金回頭從我工錢裡面扣。」
「不行，要幹活先交錢。」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我都跟你走這麼遠了，你耍我？！！」
我看著他冷漠的眼神，心裡的火氣一下子涌了上來，攥緊了拳頭，差點就忍不住要動手。
「喲，你還想動手啊？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滾滾滾！」他用力甩開我的手，不耐煩地說。
我強忍著心裡的不爽，我是來躲難的，不能惹事，要是在這裡打了人，我就真的沒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