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斷腿的倉曹書吏!
當夜,臨安城府衙後院。
周敬堂坐在書房裡,手裡轉著兩顆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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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家常的灰布袍子,精神得很,哪有半點風寒的樣子。
李同慶站在他面前,把碼頭上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周敬堂聽完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把核桃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
「一個二十來歲的丫頭,千里迢迢跑到我的地盤上來修河。」
「身後帶著三千兵。」
他轉過身,看著李同慶。
「你覺得,她是來修河的,還是來收拾人的?」
李同慶張了張嘴,不敢答。
周敬堂擺了擺手。
「行了,你下去歇著吧。」
李同慶退出書房,帶上了門。
周敬堂重新坐回椅子裡,拿起那兩顆核桃,慢慢轉了起來。
他在南境經營了十五年,送走了三任巡查使,兩任欽差。
他倒要看看,這位新皇后,又能趟多遠。
午時剛過,第一個客人到了。
臨安城主簿,方方守正,四十來歲,穿著身微微泛白的官服,手裡還拎著一筐雞蛋。
「下官臨安主簿方守正,聽聞娘娘駕臨,特來拜見。」
「這是下官家裡母雞下的,不值什麼錢,給娘娘補補身子。」
靈珠接過雞蛋的時候,發現筐底還墊著一層稻草,稻草下面壓著一張紙。
她目光帶著詢問看向墨青梧一眼。
墨青梧微微搖頭,示意先收下。
方守正坐下來,接過靈珠遞來的茶杯,手指頭都在抖,明顯是怕隔牆有耳。
「娘娘,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方守正咽了口唾沫。
「今年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臨安城分到了八千石。」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實際到災民手裡的,不到兩千石。」
墨青梧也端了杯茶在手上。
「剩下的六千石呢?」
方守正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下官不知道。」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下官告退。」
人走了之後,靈珠把稻草底下那張紙遞了過來。
墨青梧展開一看。
是一份名單。
臨安城周邊六個縣的糧倉實際存糧數目,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標註了日期。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像是怕墨跡不夠深,看不清楚。
墨青梧把紙折好,收進袖中。
「這個方守正,膽子不小。」
靈珠湊過來小聲問:「小姐,他說的是真的嗎?」
「真不真,查了才知道。」
墨青梧喝了口茶。
「但他敢來,就說明有人在南境已經忍了很久了。」
未時,第二撥人到了。
南陽府同知帶著兩個隨從,提了一盒點心。
寒暄了幾句,說的全是場面話。
什么娘娘辛苦了,什麼南境上下翹首以盼。
墨青梧笑著應付了幾句,對方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
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快。
緊跟著,一波接一波的人。
帶的禮越來越重,話越來越虛。
墨青梧全都見了,全都笑臉相迎,全都沒說一句實質性的話。
靈珠在旁邊看得直翻白眼。
「小姐,這些人來了跟沒來一樣,說的全是廢話。」
「廢話才是最有用的。」
墨青梧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寫畫畫。
「來得早的,是想站隊的。」
「來得不早不晚的,是來觀望的。」
「到現在還沒來的——」
她筆尖一頓。
「要麼是周敬堂的人,要麼是崔家的人。」
靈珠歪著腦袋看了看那張紙,上面畫了個圈,圈裡寫著幾個名字,圈外也寫著幾個。
「小姐,你這是在畫什麼?」
「畫一張網。」
墨青梧把筆擱下。
「等網織好了,就知道該從哪個口子撕開了。」
酉時。
天色暗下來,街上更冷清了。
乾一一身塵土地從外面回來,躬身道:
「娘娘,屬下去了臨安城外的三個糧倉。」
「糧食的線索什麼也沒查到,有人已經提前清理過了。」
「屬下在糧倉附近發現了些許血跡,順著摸了下去。」
「可有發現?」墨青梧立刻問道。
「有。」乾一面色凝重,道:「屬下在城外的災民棚子裡,找到了一個人。」
「什麼人?」墨青梧追問道。
「臨安城倉曹書吏,叫孫平。」
「兩天前被人打斷了一條腿,扔在棚子裡等死。」
墨青梧面色一沉,眼神冷了下來。
「人還活著?」
「活著,但傷得不輕。屬下已經讓隨行的太醫去看了。」
「他說什麼沒有?」墨青梧繼續問道。
乾一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屬下讓人記錄了他的口述。」
墨青梧展開那張紙,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乾一在旁邊補充道:
「他說賑災糧八千石,入庫時便被替換。經手人是周敬堂的兒子周孝之。」
「兩日前聽聞娘娘要來,他想上報,結果......」
後面的話乾一沒說。
但事實已經很清楚了。
墨青梧沉聲吩咐道:
「保住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街上零星的燈火。
她手攥著窗框,用力到指甲都陷進了木頭裡。
這些人,全都該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守衛的聲音。
「稟娘娘,周大人來了。」
墨青梧頭也沒回道:
「讓他上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上來。
「娘娘,南境刺史周敬堂,特來請安。」
聲音中氣十足,哪有半點風寒的樣子。
墨青梧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袖。
「請進。」
周敬堂推門而入。
他穿著一身整潔的一品刺史官服,下巴上蓄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短須。
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氣派非凡。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白天來過的李同慶,縮在後面,顯得唯唯諾諾的。
另一個是三十出頭,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袍子,面相白淨。
周敬堂走到屋子中間,撩袍跪下。
「臣周敬堂,叩見皇后娘娘。」
「臣今日抱恙失迎,罪該萬死,請娘娘恕罪。」
墨青梧坐在椅子上,沒讓他起身。
她端著茶杯,目光從周敬堂身上移到他右手邊那個年輕人臉上,又移回來。
「周大人的風寒,好得倒挺快。」
周敬堂跪在地上,不慌不忙地答道。
「托娘娘的福,喝了兩碗薑湯,出了身汗,便好了不少。」
「娘娘千里迢迢而來,臣便是病得再重,也是要來請安的。」
墨青梧心底冷笑,罵了句老狐狸。
她點了點頭,道:
「起來吧。」
「謝娘娘。」
周敬堂站起,微微側身,把身後那個年輕人讓了出來。
「娘娘,這是犬子周孝之,在臨川郡任司馬。」
「聽聞娘娘駕臨,特地趕來拜見。」
周孝之上前一步,行了一禮。
「下官周孝之,見過娘娘。」
墨青梧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倉曹書吏孫平的腿,原來就是被你打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