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做不了?我就換人!
墨青梧微微點頭,伸手對著下首的椅子攤了攤手。
「周大人請坐。」
周敬堂道了聲謝,撩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靈珠上了茶。
他端起杯子,揭開蓋子吹了吹。
「娘娘此番親赴南境,臣深感惶恐。」
「南境偏遠苦寒之地,比不得京城繁華,委屈娘娘了。」
墨青梧沒接這話,目光落在他身後的周孝之身上。
「周大人的公子,在臨川郡任司馬?」
「是。」周敬堂笑了笑,「犬子不成器,在地方上歷練歷練。」
墨青梧點了點頭,對周孝之道:「周司馬年紀輕輕,便在南境任職,可見周大人教子有方。」
「南境正值用人之際,年輕人要多做事,少犯錯。」
周孝之攥著袖口的手微微收緊。
他偷偷看了父親一眼。
周敬堂面色如常,笑呵呵地接話。
「娘娘說得是,年輕人嘛,難免毛躁,臣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墨青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大人,本宮今日找你來,是想談談引龍入南的事。」
周敬堂放下茶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臣聽聞娘娘的引龍入南之策,在朝堂上便已技驚四座。」
「臣雖不才,定當全力配合。」
墨青梧不跟他繞彎子了,起身走到桌案前,把堪輿圖鋪開。
「工程的事,本宮已經規劃清楚了。」
她的指尖沿著圖上的紅線划過去。
「但有一件事,比工程本身更急。」
周敬堂微微欠身。
「娘娘請講。」
「勞力。」
墨青梧收回手,直截了當地說。
「三百裏運河,就算只挖八十里,也需要數十萬人。」
「上哪兒找這麼多人?」
她頓了頓,自己把答案說了出來。
「赤龍江兩岸的災民。」
周敬堂的眉頭皺起。
這是來找我要人?
墨青梧繼續說道。
「本宮的意思是,以工代賑。」
「將南境所有受災州縣的災民,集中到龍門峽沿線。」
「來修渠的,管飯。」
「干一天活,吃一天飯。」
「糧食直接運到施工現場,由本宮的人統一發放。」
她說到「由本宮的人統一發放」這幾個字的時候,看了周敬堂一眼。
周敬堂聽完,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端茶的手停了一息。
好快的刀。
這個法子表面上是解決勞力問題。
實際上是把賑災糧的經手權,從他手裡整個剝走了。
災民全集中到工地上去,糧食直接運到現場。
中間不經過任何衙門,不過任何人的手。
他十五年來經營的斂財線,一刀就被斬斷。
周敬堂放下茶杯,滿面笑容。
「娘娘高見。」
「只是臣有些擔憂。」
他站起身,走到堪輿圖前,指了指上面的幾個點。
「南境受災的州縣,分布極廣。」
「遠的離龍門峽有四五百里路。」
「災民大多老弱婦孺,體力羸弱,長途跋涉恐怕……」
他嘆了口氣,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
「若是路上再出個什麼差池,臣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墨青梧靠在桌沿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周大人的顧慮,不無道理。」
她聲音四平八穩,早就料到周敬堂會推諉。
「所以本宮不是讓災民走路過去。」
「赤龍江貫穿南境,走水路。」
「周大人只需做兩件事。」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在赤龍江沿岸所有州縣張貼告示。」
「告知災民到龍門峽修渠,日日有飯食,月月有工錢。」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徵調沿江各渡口的船隻,集中運輸。」
她收回手,看著周敬堂。
「這兩件事,都是周大人職權範圍之內的事。」
「不需要額外調撥一兵一卒,不需要動用一兩銀子。」
「這有何難?」
周敬堂沒了聲響。
他心裡在飛快地盤算。
調災民容易,實際上也不難,貼個告示就行。
餓急眼的人,聽說有飯吃,不用催都會跑過去。
但糧食從哪來?
她手頭有多少糧?
只要糧食不夠,災民聚在一起就是火藥桶。
到時候他就能以治安為由,把這件事攪黃。
想到這裡,周敬堂重新坐了下來,語氣也鬆了。
「娘娘的安排確實周全。」
「只是數十萬災民的口糧,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臣斗膽問一句,娘娘打算從何處調糧?」
他這話問得老到,看著是關心,實際上是想摸墨青梧的底牌。
墨青梧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周大人不必操心糧食的事。」
「清河崔氏的三十萬石糧食,不日便會運抵南境。」
周敬堂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崔家出三十萬石?
這夠數十萬災民吃上好幾個月。
加上朝廷後續的賑災糧直接運到現場……
他想從糧食上做文章的路,全被堵死了。
「崔家義舉,臣……佩服。」
周敬堂擠出這幾個字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
墨青梧心裡冷笑,順手把圖卷了起來。
「所以,周大人只需要貼告示、調船隻。」
她把卷好的圖紙夾在臂彎里,抬眼看著周敬堂。
「做得到嗎?」
周敬堂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起身,拱手道。
「臣……」
「還是覺得有些倉促。」
他的笑容恢復了幾分。
「災民人數眾多,各州縣的情況又不盡相同。」
「臣以為,不如先在一兩個縣試行,看看效果,再逐步推開。」
「如此也穩妥些。」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
但墨青梧知道他在拖。
一試行就是半個月,半個月後再找新藉口。
南境的災民,等不起。
她把圖紙放在桌上。
從懷中取出那枚漆黑的令牌,輕輕放在圖紙旁邊。
如朕親臨。
金線嵌的四個字,在燭火下很亮。
她冷冷地說道:
「周大人。」
「本宮問的不是穩不穩妥。」
「本宮問的是,做,還是不做。」
她的目光從令牌移到周敬堂臉上。
「周大人若是做不了,本宮換個人就是。」
屋子裡安靜了。
李同慶的腿又開始抖了。
周孝之的臉白了一層,嘴唇動了動想說話,被周敬堂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周敬堂看著桌上那塊令牌,腦子裡轉了無數個念頭。
他在南境十五年,從來沒被人這麼逼過。
之前的欽差,多少還會顧及他的面子,跟他談條件、講交情。
這個女人不講。
她手裡有兵,有糧,有天子令。
她缺的只是一個聽話的刺史。
他如果不聽話,她就換一個。
但是。
他心思電轉間,有了對策。
要災民,老夫給你。
但是聽不話就不好說了。
現在嘛,必須先跪。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多說一個不字。
她是真敢當場把自己拿下的。
先離開這個龍潭虎穴再做計較。
周敬堂深吸了口氣,緩緩跪了下來。
「臣……遵娘娘懿旨。」
「三日之內,南境所有受災州縣,必定貼出告示。」
「五日之內,沿江船隻,全部調集到位。」
墨青梧把令牌收回懷裡,道:
「那就辛苦周大人了。」
「本宮明日便會動身去龍門峽勘察地形。」
「周大人,可不要讓本宮失望啊!」
說完這句,墨青梧端起茶杯晃了晃。
「天色不早,周大人回去歇著吧。」
這是送客的意思。
「是。下官告退。」
周敬堂帶著兩個人退出了房間,腳步聲沿著樓梯漸漸遠去。
門關上之後,靈珠湊了過來,小聲問道:「小姐,貪糧的事你怎麼一個字都沒提?」
墨青梧放下茶杯,倚在椅背上。
「現在提了能怎樣?殺了他?」
「我現在要的不是他的腦袋,是他手底下那套班子替我辦事。」
她閉上眼。
「況且收集證據也需要時間,現在就一個倉曹書吏的人證,遠遠不夠拿下一個一品刺史。」
「此時必須做到讓所有人心服口服,否則影響的是無妄在民間的名聲。」
「這帳,等河渠修完了再算也不遲。」
靈珠歪著頭想了想,懂了。
她吐了吐舌頭,不再多問。
另一邊,車廂里。
周敬堂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李同慶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
「大人,這……」
「閉嘴。」
周孝之咬著牙,道:
「父親!她分明就是......」
「你也閉嘴。」周敬堂低喝一聲。
「去臨川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