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無處插話
安嬤嬤在心底不著痕跡地輕輕嘆了一聲,十分感慨。
楊大人進士出身,才華橫溢,品性瞧著也是端方溫潤的,否則也不會在此處與身居高位的賀大人對峙。有私心是另說,但不畏強權這一點,足以看出他十分有勇氣。
勇氣是一切美德的前提。
楊大人為人十分不錯,可終究是入世尚淺,在識人辨人,人情周旋上有些稚嫩單純。
賀大人那一番故作十分委屈落寞的話,顯然是主動示弱,哪裡是因為真的被猜忌而心生難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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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才認識多久,怎會難過?以退為進之計罷了。
兩人又不是昔日的好友,也不是需要日日共事的同僚。
況且賀大人若真心想要與楊大人交好的話,就不會在前面以如此冷硬的方式去回擊他了。早早暴露心計,難道不是更好?
分明是已經拿捏住了楊大人的為人,只吃軟不吃硬。
硬對硬的對峙只能互相引起防備對抗。
可賀大人一旦主動收起所有的鋒芒,把自己的壓迫強勢都卸下之後,一番好意在無辜的姿態之下被擺出,對方便會陷入愧疚和自省之中。
方才楊大人還滿身的緊繃,寸步不讓的壁壘,只是被這麼寥寥幾句以退為進的軟話,便直接鬆動,甚至開始反思了。
安嬤嬤也是佩服賀大人,在邊上偶爾旁觀他與林娘子剪不斷理還亂的牽扯後,對他這種迂迴婉轉、步步拿捏人心的小手段,安嬤嬤也見過好幾次,每一次都堪稱經典,她對此也熟練得不能再熟了。
很快內院迴廊有輕微的腳步聲,楊志側過頭去,見著林晚正揉著惺忪睡眼,腳步虛浮地走了出來。
而邊上的賀聽雨在小心翼翼地伸手攙扶著林晚的胳膊,生怕她腳下不穩,踩到石頭摔倒了。
「你們在廊下聊什麼?這麼晚了還聊的這麼久,直接把我叫醒不就好了?」
聽雨挨在她身側,跟著也是哈欠連連,連眼角都跟著微微泛紅了,自己在這個時辰也是困得熬不住了。
「方才我一沾上床就昏昏沉沉啊,本來想小眯一會的,結果沒想到睡到現在,若不是楊大人在此處等著,也許我都不會起來了。」
賀臨趕緊起身,臉上的笑意十分溫潤柔和,眉眼也軟得一塌糊塗,用有些縱容的語氣說:
「晚晚,怎麼起來了?你也太過實在了,既然困得厲害,何必要勉強起身?躺著繼續歇息就可以了。」
林晚輕輕搖搖頭:
「我不能繼續睡啊,聽雨也和我說了,楊大人也一同過來了。畢竟今夜是我率先偷偷離開了楊家的宴席。若是我如今躲在你家不出去,難免讓楊大人一直懸心擔憂。無論如何我都得撐著起來,在楊大人面前露一次面,別讓他擔心才行。
再說,聽雨也該回住處歇息了,總不能也在此處一直耗著。」
林晚睡意翻湧,沒有思慮太多。她在船上的時候,跟賀臨近距離入睡,已然不知多少次。她對賀臨還是有些許信任的,知道他不會胡來。
更何況,他們之間又有一年之約擺在那裡,賀臨更不可能無緣無故撕毀了這一年之約,強迫於她。
林晚打心底是有恃無恐的,因而她才會微微一眯便睡了過去。本想著就任由著睡意席捲,一覺睡到天亮就算了。
誰知道聽雨找上門來了。聽雨來了,那她就必須要回去了。
總不能讓聽雨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家,而她則大搖大擺地睡在這裡。
另外,楊志因自己而焦灼等待,林晚也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這番話落在楊志這裡,卻讓他身形微僵,連連愣了兩下,方才心底滋生的愧疚自省,在看見賀臨那變臉極快的溫柔笑意之中,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啊。
賀臨方才還在他面前表現得十分委屈,令他心生自責、愧疚。下一瞬見到林晚之後,居然能立刻擺出溫柔無比的樣子。
而且賀臨開口便是毫無避諱,十分親昵自然地喊了一聲晚晚。
楊志本人向來恪守分寸,對林娘子的稱呼始終沒有越界。
對方雖然和離獨居,還未再有婚配。
外男若無極深的血脈關係,不能直接貿然直呼閨名,這是最基本的禮法分寸。
他一個來自嶺南偏遠之地的人,都能知曉其中禮數。
賀臨一個京城的世家公子,還是朝廷大官,會不知道嗎?所以他是故意越界的。
如此一想,方才他故意流露出來的委屈落寞的樣子,怕是賀臨刻意裝出來的。
賀臨這人情緒收放自如,能隨意使出示弱來牽動他人情緒,不動聲色地拿捏他人心思,演戲不露破綻。楊志這才感慨自己入世尚淺,年紀雖然到了,但是還是落入了對方的套路裡邊。
讓楊志最傷心的並不是落入他人圈套,而是林晚的那句楊大人來了才起的身。
那若自己沒有來,沒有在這裡執意等候,沒有硬要前來宅院之中,那是否林晚就會安心在內院之中熟睡,不會刻意的勉強自己起身呢?
那如此說來,賀臨的確沒說錯,他並未強迫林晚留宿,都是林晚自願的。
那楊志便忍不住自己在想,今夜從頭到尾,是否都是自己太過於較真執拗,純屬多管閒事才鬧出來的對峙?
林晚困得眼皮發沉,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轉頭去看向楊志,並不知曉楊志的神色裡頭暗含著許多複雜的想法,只是她客氣地說道:
「楊大人,那既然來都來了,勞煩你走一趟,送我和聽雨回去吧。」
楊志先斂下心底翻湧的失落,將那份彆扭暫且收起,微微躬身拱手,十分恭恭敬敬地說。
「理應如此,待客需有始有終。楊某定當將二位平安送回居所之後,才算盡完本分。」
他們幾人慾要走,身側的賀臨忽然低低地咳了兩聲,等眾人目光重新落回到他身上,他狹長的眼眸才帶著笑意,慢條斯理地說:
「晚晚,說來倒是你疏忽了,今日乃是為師的生辰,你作為我的學生,哪有不給夫子準備生辰賀禮的道理?」
林晚暗自咬了咬後槽牙,在腹誹這人真會挑時機開口。
眼下楊志就在邊上,賀臨的官位爵位都遠高於對方,若是此時此刻林晚當眾直白懟賀臨,在楊大人面前,怕是會丟了臉面。
「今日事發倉促,學生全然未準備好,是學生的不是。待到明日新春佳節,我登門給夫子拜年,一併補上生辰禮如何?拜年也是弟子該做的禮數,理所應當嘛。」
拜年是禮數,請不要多想。
賀臨眼底略過不易察覺的笑意,只是面上呢,很是故作淡然,慢悠悠地頷首應允。
「不愧是我的學生,如此也說得過去,那便明日準時過來拜年。」
還好賀臨並未為難自己,鬆了口,林晚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只不過拜年的新年禮可不能跟生辰禮混為一談,兩樣的禮數都要分開準備,一併送來便是。」
林晚才松下一口氣,這賀臨的話又重新傳到她耳朵里。林晚的牙齒都要咬崩了,只覺得這人怎麼這麼愛算計,連半點空子都不肯留給自己。
愛占便宜的男子不是好男子。
若換到是現代,哪有老師敢這麼公開坦然地說要收禮啊?別說收禮了,就算是送個吃食都要十分注意啊。
「夫子,京城學堂之中,夫子若是刻意向弟子索要饋贈,旁人不會對此詬病,或者說書院不會對夫子進行責罰嗎?」
賀臨抬頭想了想,望著天邊月色,故作認真思索片刻。啊,最後過了好一會才淡淡搖頭,理直氣壯地說:
「尋常師生往來,弟子孝敬師長乃是情理常態,兩份心意都是你的心意罷了,自然都不會有人多說什麼。」
行,既然如此,賀臨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林晚再推脫,反而顯得自己十分小氣吝嗇。
林晚無可奈何,捏了捏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弟子記下了,夫子,那我們先行告退,今夜多謝夫子暫留我歇息片刻,明日再見。」
宅院門外的兩輛馬車距離他們還有段距離。楊志原本心中攢了不少話,想要在返程之中同林晚好好地說上幾句。
在宴席之中,林晚多次離席,讓他都沒能好好地找她聊聊天。
兩人之間需要產生感情,就需要互相聊天,了解對方。
只是剛打算開口呢,那身邊的賀聽雨也跟個話匣子一般,按捺不住地往外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姐姐,你可知表兄這宅院方才我走過去,面上看著倒清靜雅致的,內里居然十分寬敞,比我們那住的宅院要大上不少呢,布置得也格外的美麗好看。」
賀聽雨嘰嘰喳喳的。
「是啊,那都是錢堆出來的。」
林晚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不過若是我們聽雨想要住在你和表兄那裡,姐姐也是有辦法的,畢竟你們兩個嘛,是有些血緣關係在的,住一個西郊邊上的小宅院,你表兄定然是會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