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以退為進


  院外廊下的氣氛有些凝滯緊繃。

  安嬤嬤抬眼,晚上的風有點大,廊下燈火有些搖曳。

  她是跟著林娘子一塊去楊府的,林娘子不在,她也只能跟著賀姑娘一塊回到這裡。

  如今這兩位大人神仙對峙,眼神之中有暗流博弈的意味,安嬤嬤倒看得清楚。

  她已對這樣場面習以為常,自從她被賀臨大人買下來之後,就天天看賀臨主子和賀初主子二人之間,暗地裡你爭我搶的戲碼。

  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但她很快就做到了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知曉賀臨大人對林娘子一系列彎彎繞繞的心思之後,她已經對其他大場面沒有任何驚慌失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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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是她,就連車夫都是一樣練就了金剛神色,不會輕易被嚇到。

  「你們,去弄些瓜果點心來,客人來了,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安嬤嬤壓低了聲音,跟宅院中的其他僕人說道。

  那些僕人一個個懵在原地,除了一開始給楊志上了茶後,便察覺到暗流涌動,不敢隨意靠前,生怕惹了主子不悅。

  賀臨剛買下這宅子不久,他們也不是從永寧侯府調派過來的,而是從人牙婆子那新買下來的傭人,自然對新主的脾性捉摸不清。

  越是這樣,越是小心翼翼,越不敢做事。

  安嬤嬤作為過來人,她還是想提點一二的。

  尤其是安嬤嬤不想讓楊志大人過來後,挑刺賀臨大人招待不周。

  她安嬤嬤可是賀臨大人委派給如意長隨,從人牙婆子那精挑細選出來的,她要好好維護賀臨大人,不能讓楊大人挑一丁點的刺。

  那些下人聽了,趕緊鬆了一口氣離開這裡,匆匆忙忙去拿瓜果點心去了。

  安嬤嬤神色沉穩代替了他們的位置,在邊上守著。

  她理應陪在賀姑娘身邊的,只是,賀姑娘入內,其他人不能跟著,安嬤嬤也只能在這裡杵著。

  她以前在大戶人家做管事嬤嬤,對下人們鬧出來的事,已經算是見過不少,稀奇古怪,各有千秋。

  可誰能想到,安嬤嬤來到林娘子身邊後,才見識到以前那些下人之間鬧出來的場面都是可以隨便應付過去的,做什麼樣的神情都無所謂。

  畢竟下人們是她來管理的,只要樹立好規矩,讓他們不必再犯便可,賞罰分明,她只需要做一個講公正、講道理的嬤嬤,就很好。

  況且下人們鬧事,若主子知道了,也不會完全責怪於她。

  而且也不必那麼頻繁,時時刻刻要她親自來處理鬧劇場面,一般都是發生了鬧劇之後,她來處理事後的事情。

  只是跟了林娘子之後,每一次她都身處於現場,親眼看著這幾人的拉扯。

  有時候他們的對話極其荒唐,安嬤嬤作為下人,無法出言相勸,只能站在邊上。她既沒有規矩禮數能約束主子,主子又是給她工錢的,所以只能默默聽著,隨時準備伺候。

  安嬤嬤接過茶具,有條不紊地給二人逐一斟滿熱茶。

  等瓜果點心上來之後,她在側邊上前,擺在桌面上,十分有分寸。又悄然添了熱茶之後,才安靜地在邊上立著,隨時等著伺候。

  一眾下人在發愣之中,看著安嬤嬤來來回回地走,心中也慢慢的定了定。

  眼前這位嬤嬤,他們雖不認得,但是這份氣度以及她的從容和老練,就能看得出來她是遇事不慌的,下意識的就容易讓人心生依賴,一看就想著,這眼前的嬤嬤是十分可靠穩妥的。

  廊下很快茶香裊裊,點心也備著。

  茶霧緩緩散發出來,周遭十分安靜。

  「賀大人所說的你們之間的牽絆,或者是曾經有過的交易,你與銀娘子的淵源,等等等等,我都無從知曉,亦無心窺探。

  我今夜所求,也不是與賀大人比較誰與銀娘子的交情更深,誰與銀娘子的羈絆更牢固。

  我只想守著我的待客本分。銀娘子今夜是赴我的宴席賓客,於人於理,我都必須親眼見到她平平安安的站在我面前之後,確認她安然無恙,並且同意點頭入住你們家,才算是真正盡了我東道主的責任。」

  楊志又不是傻,他若真的去按時日跟賀臨去比與林晚的相識情分,那他怎麼能比得過?

  繞來繞去都得繞到林晚是個客人身份,而他是個主人身份,護客人的周全這個道上才行。

  「倘若最後是林娘子自己心甘情願,真心實意地選擇留在此處過夜,那我的確無從插手,亦無話可說。

  林娘子是個有主見也有抉擇的人,無人能隨意左右她的心意,我也無法再置喙。

  她若留在這裡,我自然就將聽雨姑娘送回去之後,便自行離開。

  自始至終尊重的也從來都是林娘子本人的心意和選擇。」

  賀臨的指尖邊聽邊去碰那瓷杯器裡面的茶,抿了兩口,沒有再動。

  眼底有些隱晦的腹誹。

  正經寒窗苦讀考出來的進士,誰說不懂人情世故?誰說心思單純簡單的?這縝密通透的很,而且條理也很清晰。方才自己拋出來的羈絆說辭,他半點都沒有上當,沒有被帶偏,也不上套啊。

  根本就不好輕易糊弄過去,以後誰再敢說寒門考出來的官心思單純,賀臨可就要當場放聲大笑了。

  「既然楊大人執意不肯信我的一面之詞,那便在此等候便是。」

  賀臨輕輕嘆口氣,肩頭也跟著鬆懈下來,帶著十分委屈悵然的樣子說:

  「說句實在話,賀某人本有心跟楊大人交好,往後也是同朝為官,彼此能相互照拂,也是一樁美事。

  是沒想到楊大人對我的防備至此,重到這樣地步,處處對我帶著揣度和戒備啊。」

  燭光落在賀臨俊朗的臉上,將他臉上的委屈神情襯得格外真切。

  「說到底,林娘子也只是一個赴宴的賓客,本就沒有按時離府的規矩,何來約束一說?

  等林娘子稍後醒來,楊大人可親自當面問詢,一問便知我有沒有強迫她離府之舉。賀某人問心無愧,也全然不懼對質。

  我本想著今夜天色已晚,外面街巷寒涼,夜行不甚安穩,因而才在她熟睡之時安置在我宅院當中,免去深夜趕路奔波勞碌之苦罷了。

  只是沒曾想到,我在楊大人眼中,這樣的體恤周全好意,反而成了不懷好意的算計。」

  而楊志聽了,心頭跟著咯噔了一下,神色有些窘迫,十分微妙。

  賀臨說的沒錯,自己從心眼裡就信不過他。

  主要是這賀大人對林娘子的眼神太過在意,也太過明目張胆,這樣特殊的對待,心思表露的也很直白。楊志自己就對林晚心存好感,所以旁人的情愫,他一眼也能跟著洞悉。

  情敵見情敵,兩眼生怒意。

  楊志下意識地豎起防備,謹慎了些,也實屬情理之中。

  但沒想到的是,永寧侯世子在外人眼中身居高位,又有爵位可繼承。他們常說,清冷孤傲金貴,行事強硬冷酷。倘若兩人對峙,對方一定是壓迫感地步步緊逼。

  對方若依舊擺出強硬凌厲的姿態,楊志反而能夠從容自如地應對。如今對方竟然是坦露心計,露出十分柔軟的一面。

  面對如此示弱,楊志有些手足無措。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懷著猜忌和惡意去揣度對方的。

  但又無法直說,說出來便顯得自己太過狹隘小氣。自己乃是君子,怎能承認自己失了君子的氣度呢?

  莫非之後大人真的對林娘子沒有興趣?

  再說林娘子看著也上了年紀。賀大人與林娘子之間的淵源又頗深,他方才說的淵源和羈絆,恐怕就是他們之間隔著夫家的一層血脈關係吧。

  「楊某今夜在此等候,僅僅是出自於東道主的本分,想要親眼看著客人安然無恙便可。

  在下並無刻意針對賀大人的意思,方才言語之間,若是語氣生硬、態度執拗,惹得賀大人多想,那便是楊某的禮數不周,還望賀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說著說著,楊志便不自覺地在腦海中反覆回想,從踏入這宅院的那一刻起自己說過的所有話。

  句句對峙,自己的語氣一點都不肯退讓,一樁樁一件件細細捋過,越回想越有些心虛。

  看來自己的確有些過於較真、過於咄咄逼人了。

  若賀大人真是出於關心,想要帶林娘子回來安住客房,但又不便讓他人知曉,免得惹得流言蜚語,也是情有可原的。

  自己先入為主,帶著戒備去質疑對方用意,仿佛已經篤定了賀大人會心懷歹念。明明一切都還未有定論,他的確是憑著自己的猜測,將對方可能的善意全盤否定了。若真是如此,賀大人感到委屈是真實的,自己的確是有些過分。

  楊志垂眸,說完便看向杯中氤氳的茶水,他眉宇間染上了一絲淡淡的愧疚。方才在對峙時,他的堅定底氣已經弱了一大半,這時只剩下侷促以及不斷的自省。

  安嬤嬤重新手持著銀壺,慢條斯理地為二人斟上滾燙熱茶,低眉順眼恭敬本分之下,將二人神態的微妙轉變悉數收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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