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對她用兵法


  此人正是薛松。

  今日他聽得清辭院中動靜,便飛身趕到劉府那處破損的門洞外,守株待兔。

  待清辭現身,又依程硯修所囑,將言語一字不落地說與她聽,之後便一路悄然尾隨,直至見她往劉府歸去,方才轉身復命。

  薛松回到府衙,將方才情狀稟報完畢,又道:

  「江姑娘似是在給博雅齋抄書以謀生計,要不要幫襯一把?」

  程硯修沉吟片刻,緩緩道:

  「你明日便去博雅齋,指名要她多抄幾份——省得她得空,日日往外竄。只是,莫讓她知曉背後的主家。」

  薛松應下,又忍不住問:「大人,屬下實在想不明白,您為何……」

  程硯修目光仍駐於案卷之上,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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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命你尾隨其後,察看她一日行止,便是為了探其心性。如今看來,靠抄書賺些體己錢,卻不忘施救乞兒,本性純良,實屬難得。只是她又是書齋、又是茶樓,還不忘捉弄劉啟未,性子未免太過活絡,需得好好規矩引導才是。」

  「治家御下,過苛則怨生,過縱則亂起。」

  「她客居劉家,步步履冰,我若一味嚴苛,堵死了她所有出路,她必劍走偏鋒,鋌而走險。若全然放任,又恐其肆行無度。」

  「故而白日放行,予她一隙之地以解困厄;夜間隔絕,是為她遮避風雨以護清白。如此,她既有路可走,亦不至行差踏錯,這便是最好的分寸。」

  「……」薛松。

  「圍師必闕,寬猛相濟」,大人這是用上兵法了。

  劉府。

  前院的喧鬧越過水榭,穿過屋閣,乘著夜風悠悠渡來。

  鑼鼓絲弦、咿呀唱腔,與劉府上下為程硯瑞洗塵的歡喜交織成一片,熱熱鬧鬧地湧進清辭姐弟倆的這方小院。

  只可惜,熱鬧是他們的——這裡什麼都沒有。

  子歸起身,「啪」的一聲,將門窗緊緊關閉,也仿佛將那個有劉啟未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

  他年紀雖小,心裡卻一片雪亮——三表哥不要阿姐了。

  晚膳時,清辭聽聞,程硯瑞晌午後便已到了劉府,甫一進門便稱舟車勞頓,逕自歇下了。

  這頓飯,清辭吃得寡淡無味又收穫頗豐。

  這程姑娘原是劉啟未三舅舅家的庶女,但三舅舅寵妾,愛屋及烏,她在府中的地位不遜嫡女,此女亦是程硯修的堂妹。

  劉程兩家雖未正式定親,可彼此父母書信往來早已默許,此事便算是定下來了。

  劉家眾兄弟姊妹皆為攀上這高門大戶興奮異常,堪比一個走投無路的破落戶已經搭繩上吊時卻被從天而降的一塊大金子砸出一條康莊大道。

  劉府姊妹說這些話時,半分未避著清辭。

  某個瞬間,清辭恍惚覺得她們是特意說與自己聽的,好讓她識趣些,莫將劉家祖墳冒的這股青煙禍害成黑煙。

  劉啟未一直坐在旁邊那桌,清辭隱約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時不時便落在自己身上,但她自始至終未抬頭,實在是怕多看一眼,這頓飯都噁心得無從下咽。

  喧鬧聲漸漸散了,府里丫鬟綠豆來到院子,說是程姑娘請各位姊妹往水閣敘話。

  清辭推說要照看子歸,婉言辭了。

  不多會兒,綠豆復又折返,言明程姑娘此番是特意要見她。

  清辭默然片刻,終究是要見的,便將子歸託付給綠豆照看,往水閣去了。

  星子綴滿夜空,彎月斜掛檐角。

  水閣內一片溫然,幾道人影正談笑風生,熱鬧隔著夜色傳來。

  清辭在水閣外默立片刻,深深換了一口氣,掀開珠簾,進去了。

  水閣內,舅母程氏與劉家的幾位公子姑娘正圍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嵌螺鈿雲石面圓桌旁說得熱鬧。

  兩個穿著淡青比甲的小丫鬟蝴蝶般穿梭其間,剛續上碧螺春,又添一碟玫瑰松子糖,滿閣都是茶香與甜香。

  見清辭過來,說笑聲霎時一靜。

  但見一位身著海棠紅織金馬面裙的女子盈盈起身:

  「這位定是清辭姐姐了。常聽未哥哥提起,快請這邊坐,我們敘敘話。」

  餘下眾人心照不宣地用目光交流幾個回合:好戲開場了。

  清辭從容在她身旁坐了,目光悠悠落在她身上。

  濃眉亮目,本是副清秀模樣,偏生讓那通身的氣派給壓歪了三分。

  看人時下頜揚得極高,無需言語,只一個斜眼,那股子倨傲跋扈勁兒,便從骨子裡透了出來。

  清辭眼漾春山,言不由衷道:「程妹妹天香國色,三表哥真是好福氣。」

  與此同時,程硯瑞也在打量清辭,目含星子,朱唇含丹,縱使端坐不動,那窈窕身姿也藏不住半分,整個人嬌而不妖,媚而不俗。

  程硯瑞心中湧出一種落敗感,眼前這女子並非劉啟未說的那般不堪,可隨即她又給了自己一些安慰,自古美人多蠢笨,今夜當以慧心,叫她自見形拙。

  程硯瑞將手邊那隻白玉盞輕輕推到清辭面前,眉眼彎彎:

  「清辭姐姐,未哥哥方才為我剝的石榴,哥哥說你也喜歡,分你一些,這些雖是妹妹吃剩下的,但都新鮮潔淨,想來……姐姐應不介懷。」

  眾人目光落在清辭身上,羞辱這不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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