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有了夫妻之實


  她認得那是劉啟未的手。

  「清辭。」

  他又喚了一聲,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角,心頭一緊,「可是柳絮惹得你不適了?」

  說著便抬手欲為她拭淚。

  清辭卻側身避開,素手輕推他腕間。

  劉啟未的手懸在半空,進退不得。

  片刻靜默後,他順勢將手收回,若無其事地整理起衣袖。

  「清辭,是我對不住你。」劉啟未嗓音低沉,「我實在是沒辦法。」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Ø55.₵Ø₥

  清辭靜立不語,宛若一株含露的玉蘭。

  劉啟未凝望著她,心頭泛起陣陣漣漪。

  那雙明眸蒙著江南煙雨般的薄霧,自帶千般繾綣。

  雙頰泛起淡淡胭脂色,恰似初綻桃瓣落於新雪,直教他心尖發癢,似有羽毛輕輕撓動。

  他喉結微動,嗓音裡帶著幾分艱澀:

  「那日我遭仇人算計,被強灌下……合歡散。若不得解,必有性命之虞。情非得已,才與硯瑞有了夫妻之實。」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清辭,我心中裝的一直是你。可硯瑞捨棄清白幫了我,便不能不負這責任……我畢竟讀了十年聖賢書,這喪盡天良的事做不得……你心地良善,定是會支持我的。」

  假山石後,程硯瑞死死攥住袖口,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清辭果真是個狐狸精,才一日便又讓劉啟未移了情。

  清辭依舊靜立原地,一言不發。

  「清辭……」

  劉啟未見她如此,伸手強行將她攬入懷中,

  「你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我若捨棄硯瑞,那便成了忘恩負義的畜生,你定是不會答應的。」

  他感受著懷中人異常的安靜,聲音放得極軟,

  「你莫要如此……你且說句話,這般不言不語的,叫我心疼得很。」

  「那我呢?」

  清辭被她死死箍在懷中,熟悉的清冽氣息裹挾著淺淡冷香撲面而來,這曾是她喜歡的味道,此刻卻覺得翻湧作嘔。

  她強壓下推開他的衝動,默然承受著這份噁心,她得讓他把話說完,她得讓躲在外面的程硯瑞聽得清晰分明。

  「我喜歡你,是真心喜歡你。可程家那般權勢門第,硯瑞又有恩於我,我自是無臉要求娶你為平妻的。我前日對你那般,也是為你考慮,硯瑞是只暴躁蠢笨的母老虎,不順毛摸平,能把你活活吞下,可若順毛摸平,便是指哪兒打哪兒。」

  劉啟未呼吸灼熱,話語愈發急切,

  「你莫難過……她不過得了正妻的名分,而你,得到的是我的身,我的心。我為你另置宅院,我們……總能有一雙兒女。」

  「子歸體弱,等你隨我入京,我便能托程家人帶他去尋太醫診治。我還能讓程家疏通刑部,重查姑父舊案,清悅的下落,也一併去尋。這些……清辭,這些都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這些事,唯有程家能辦到。」

  劉啟未心中雪亮,這三件事,是清辭的死穴。

  但凡有一件能叫她瞧見半分希望,她便會如飛蛾撲火,不顧一切。

  這些年,他就是靠著這三件事,將她牢牢攥在手中,讓她在這府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見清辭垂眸不語,劉啟未心頭一喜,只當是說動了她,欲低頭吻下。

  清辭終於忍不下去了,她足下猛地發力,繡鞋狠狠碾過劉啟未的腳背。

  劉啟未陡然一聲痛呼,猛地撒手踉蹌後退,不偏不倚正撞在身後的假山石上,後腦勺磕得生疼,又是一聲吃痛悶哼。

  清辭趁勢揚手,一記耳光狠狠扇落,脆響甚至在假山洞裡有了回音。

  不過瞬息,他半邊臉頰已浮起一道鮮紅指印,灼然醒目。

  「我倒想不明白。」

  她聲音里凝著冰霜,眼睛死死盯著驚錯的劉啟未,

  「若真是仇家索命,何不白刃相見?若要兵不血刃,鶴頂紅、斷腸散哪樣毒不死你?偏選催情藥讓你在溫柔鄉里纏綿至死。」

  「老天爺那日算是打了個盹,才教你遇上的是雅麗端莊的程家姑娘。若是撞見個八旬老婦,我倒要看看,你是寧死守住清白,還是曲意承歡地苟活?」

  「雅麗端莊」四字聽得程硯瑞心頭一動。

  她不曾料到,清辭私下裡,竟這般抬舉自己。

  「這等渾話騙騙小姑娘也就罷了。我如今被你耽擱成了老姑娘,難不成只長年歲,不長腦子?」

  清辭略頓半步,眼波淬寒:

  「幾句輕飄飄的賠罪就想換我原諒,哄我為你生兒育女?若是我現在便取你性命,將牌位供在祠堂,日日焚香禱告,歲歲跪拜掃墓。你若肯在九泉之下道聲原諒,我便也原諒你。」

  她忽地輕笑出聲,眸光凜冽:「若你不願,又憑什麼要我原諒?」

  清辭心底忽生感念,幸得父親。

  昔年若非他斥重金為自己延請暄陵名師悉心教導,何來今日這般言辭利落,字字流暢無半分滯澀?

  可見,教養學問之事,從來都是怠慢不得的。

  劉啟未面色驟然慘白,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人,從前那個溫言軟語的清辭,此刻字字如刀,剜得他心神俱顫。

  她變了!變得不聽話了!變成了一個潑婦!

  「清辭……」

  他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今日怎會說出這等……這等不合規矩的話?你平日那些閨秀風範,那些教養禮數,都到哪裡去了?」

  清辭淡淡瞥他一眼:「規矩是立給懂規矩的人看的。對著畜生,也要講規矩麼……」

  話音未落,程硯瑞已一頭衝進假山洞,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劉啟未臉上。

  緊接著,拳腳雨點般落下,程硯瑞又踢又打,嘴裡又喊又叫,跟發了狂似的。

  那假山洞本就不大,經她這麼一折騰,塵土撲簌簌揚起來,迷得人睜不開眼,只聽得裡頭悶響不絕,夾雜著劉啟未殺豬般的哀嚎。

  清辭趁亂脫身,從假山洞裡疾步出來。

  一轉身,眼眶裡的淚便噼里啪啦滾了下來。

  多日鬱結在心頭的那口悶氣,終是吐出來了。

  她心中明明是鬆快的,面上卻垂淚不止,這是喜悅的淚水,亦是裝模作樣的淚水。

  ——府里的丫頭僕役們都看著呢,這個時候,她得傷心,得難過,得悲痛欲絕才是。

  劉府這一日的熱鬧堪比過年。

  程硯瑞在劉啟未身上手腳並用,又抓又撓,待一場戰事結束,劉啟未已是衣衫襤褸、鼻青臉腫。

  府中僕役遠遠瞧見,面上皆作垂首恭順狀,恍若未見主子狼狽情狀;暗地裡卻已是交頭接耳、私語竊竊。

  什麼是「河東獅吼」?這便是了。

  劉啟木找到劉余黔時,他正在鹽院裡跟鹽官喝茶。

  仗著程知府的情面,他今年的鹽引額度又較去年增了一成。

  程硯瑞這幾日囂張跋扈帶來的那點不快,便也漸漸淡去。

  他暗自盤算著,等兩家成了親,自己約莫便能坐上兩淮總商的位置——想想都像做夢一般。

  正恍惚間,劉啟木忽地湊到跟前,附耳將假山之事說了。

  劉余黔那一腔美夢霎時驚醒,倉促間與鹽官告了辭,便急急往家趕去。

  劉府軒敞高闊的書房擠了滿滿當當一屋子人,竟憑空顯出幾分逼仄來。

  陽光透過窗欞,篩下幾縷碎金,被滿室的人影攪得支離破碎。

  劉余黔端坐於桌案之後,面色沉鬱,手中核桃幾乎被攥出裂響。

  案下光景肅穆,劉心垂頭肅立,劉啟未、劉嫣、清辭三人斂衽跪於一旁,衣衫微動。

  管家福伯和程氏的貼身丫鬟垂手侍立一旁。

  嬌嬌女程硯瑞猶自委屈難平,撲在程氏懷中,哭哭啼啼不停。

  劉余黔方才已對幾個人細細盤問,事情脈絡也梳理清楚。

  劉啟未這頓家法是逃不脫了——縱不為別的,單在程硯瑞眼前做做樣子也須如此。

  程硯瑞嚶嚶泣著,眼波卻暗自流轉窺探堂前動靜。

  她貪戀劉啟未那副好皮囊,亦傾慕他滿腹才情。

  更何況,她自家也並非旁人眼中那般光鮮無垢——既是如此,分離自是萬萬不願的。

  她螓首抵著程氏肩頭,泣不成聲,身子隨著哽咽輕輕起伏。

  哭了一陣,自覺這般模樣太過軟弱,便想抬手輕拍程氏肩背,做那悲痛欲絕之態——

  誰知淚眼迷濛間,五指錯抓,程氏「啊」的失聲驚叫……

  屋內人抬頭,一臉驚愕,又紛紛迅速低下頭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