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便今夜圓房


  程氏臉色驟變,難以置信地望向郎中,隨即強自鎮定心神,沉聲道:

  「定是錯了!」

  又深吸一口氣,語氣篤定,「孫郎中,此言不可輕傳,我侄女昨日月事方淨,如何便能有孕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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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中聞言心下已然瞭然,提筆開好藥方,遞將過去,低聲道,

  「夫人且照此方抓藥。老夫多句嘴——若當真有孕,此藥只可減半服用。還有那落子湯,萬萬碰不得,對癲疾之人損傷尤烈,若貿然服下……恐一屍兩命,不可不慎。」

  程氏面色微凝,自袖中取出十兩銀票,壓在案上,權作診資。

  口中道是為硯瑞的癲疾守密,然二人對視之間,心照不宣——要瞞的,何止癲疾。

  待郎中離去,程氏將門掩緊,轉身望向程硯瑞,沉聲問道:

  「你且與我說實話,月事可按時來了?」

  程硯瑞搖頭。

  程氏如遭雷劈,問:「孩子是啟未的?」

  程硯瑞再搖頭。

  程氏再被劈一次。

  原是此番來暄陵的路上,因運河行船遲緩,近半月漂於水上,程硯瑞百無聊賴之際,竟結識了一位眉目俊俏的後生。

  夜裡兩人對坐小酌,幾杯酒入喉,她便稀里糊塗與那人有了男女之事。

  方才郎中追問,她才猛然驚覺——月事早已遲了十餘日。

  心頭一沉,便知多半是有了身孕。

  程氏聽得眼前陣陣發黑,腦中嗡鳴不止,她怎敢的?!

  又問,「癲疾從前可曾有過?」

  程硯瑞點頭,淚珠簌簌滾落,哽咽道:

  「姑母,求您為我想法子,此事萬萬不能讓劉家人知曉啊……」

  程氏暗自長嘆一聲,她的臉呢?!

  既身有隱疾,又婚前失貞,本就是個「瘸腿雞」,竟還能在劉家耀武揚威這許多時日,且毫無愧色,她是如何做到的?!

  但終究是娘家人,縱是萬般不喜,卻也不好直抒其意。

  她旋即俯身,湊至程硯瑞耳畔,悄聲道:

  「往後莫要再這般恣意了。女子若水,柔能蝕骨。你本就有短處,偏要強作鋒芒,到頭來只會落得個雞飛蛋打。只是如今事已至此,對外只說是素日康健,皆是在劉家受了驚嚇所致。你亦不可陡然示弱,反惹人猜疑底氣不足。如今之計,唯有依舊作那驕縱模樣,逼著劉家將此事徹查到底,方能轉圜。」

  程硯瑞淚珠滾落,委屈巴巴得應下,「姑母,這孩子不能打。我怕……」

  程氏登時犯了難——不打,如何收場?

  打了,萬一鬧出一屍兩命,更是沒法收場。

  她扶額嘆息半晌,終又抬眼問道:「與啟未,可曾有過?」

  程硯瑞慌忙搖頭,她並非全無廉恥。

  那夜船上是真醉的迷迷糊糊,不然斷不會做出這等荒唐事來。

  程氏單手撐額,久久不語,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雷霹死了!

  若與啟未有過,尚可勉強矇混;這沒有……她沉吟良久,終是橫下心來,沉聲道:

  「你今夜便與他圓房。他那日不是口口聲聲說被人下了催情藥,與你有了夫妻之實麼?索性今夜便遂了他的願。我稍後去尋些助情的藥來,事到如今,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程硯瑞連連搖頭:「這……這不妥吧。」

  程氏氣得險些背過氣去——如今倒裝起閨秀來了,早做什麼去了?!

  她也不再慣著程硯瑞,冷冷道:

  「如今倒知道怕了?第一次都沒了,第二次和第二百次,可有區別?往後記住,沒那個本事,就別想著既要又要。姑母只幫你這一次,如何定奪,你自己看著辦吧。」

  程硯瑞點頭。

  程氏出得門去,便遣貼身嬤嬤暗中去尋那催情藥來。

  自己則轉身尋了劉余黔,聲淚俱下,求他務必為硯瑞討個公道,將那作惡之人揪出嚴懲。

  劉余黔點頭應下,著丫鬟送程氏回房歇息。

  待房門一合,他便在書房內來回踱步,一圈又一圈,如一頭不知疲倦、兀自推磨的蠢驢,焦躁難安。

  他心裡實在惱火。

  不過旬日光景,這樁惹人艷羨的好姻緣便成了笑料一樁。

  他腦中忽而閃過程氏那鋥亮的光頭,忽而閃過程硯瑞口歪眼斜的模樣,只覺心頭堵得慌。

  劉家的男人全被程家的女人毀了!

  他心頭驀地一緊:該不會是菩薩察覺了那筆捐往觀音廟的香火錢里摻了假?

  念及此處,他心頭猛地一沉,慌忙跪倒在地,連叩三個響頭:

  「菩薩息怒,菩薩息怒……」

  正念叨間,檀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管家福伯探頭望見老爺跪在地上,正要悄悄退出去,卻聽劉余黔開了口:

  「我給爹娘磕幾個頭,儘儘孝道。——事查出來了?」

  管家福伯躬身稟道:

  「老爺,依老奴看,此事應是外人作祟……」

  劉府的車馬皆安置在府外一處獨院裡。

  那院落圍牆不過半人高,尋常人一撐便能翻越。

  先前六駕車馬陸續駛出,滿地車轍混雜著紛亂腳印,早難辨蹤跡。

  劉余黔疑心此事與清辭脫不了干係。

  可福伯問遍了府門各處的值守,眾人皆稱,清辭姐弟自始至終未曾踏出院門半步。

  劉府院牆高峻,憑他二人絕難翻越。

  後福伯尋到院牆一角有處破損,那豁口堪堪能容一女子側身鑽入。

  只是那洞口四周泥地平整,連半個腳印也無。

  今晨落過一場細雨,但凡有人經過,斷無不留痕跡的道理。

  福伯折返途中遇見了薛松。

  念及此人是刑部出身,福伯便請他前往那車馬院,代為查探一番。

  薛松細細檢視過後,斷言此事絕非婦孺可為,定是成年男子的手筆,且多半是府外之人。

  他從那滿地凌亂腳印中,辨出一組自出事車輦處一直延伸至運河碼頭的蹤跡……

  劉余黔對此深信不疑。

  這些年做生意,陰私手段他也使過不少,旁人在暗中使絆子,原也尋常。

  只待他日坐上鹽業總商之位,這些帳,再一筆一筆慢慢討回來……

  「去將那牆洞修補妥當。」

  劉余黔朝福伯揮了揮手,卻在老僕將跨出門檻時忽然叫住他,

  「且先不修,這幾日……你暗中留意,瞧瞧府上可有人從那牆洞進出。」

  故事往回講……

  清辭掩緊門扇,回身與子歸相對而坐,眸光沉沉,問:

  「你做的?」

  「阿姐說過,人不犯我,我自垂袖觀雲;人若相犯,必教他認不得家門。」

  子歸頷首,一雙小腳輕輕踢著椅腿,唇角微揚,一臉驕傲。

  清辭啞口無言,是自己思慮不周了,當時應補一句「君子藏器,待時而動」的叮囑。

  今日這事要是被舅舅查清楚,認不得家門的必是她和子歸兩個。

  清辭想了想,語重心長道:

  「這話阿姐是說過,但子歸現在年紀尚小,識不清好人壞人,便是識得清,你做事的方法也不一定妥當,如今日這般,若是不小心被蛇傷到自己,豈不得不償失?往後行事前,一定要先告訴阿姐,子歸可記住了?」

  子歸點頭,喃喃道:「我分得清的,欺負阿姐的都是壞人。」

  子歸心思單純。對阿姐好的人,那便是好人;欺負阿姐的人,那便是壞人。

  雲州姐姐昨夜讓阿姐悄悄哭了一宿,是壞人。

  「你做這事時,可有人瞧見?」

  清辭望向暄陵城觀音廟的方向,暗自在心裡朝觀音廟方向拜了又拜,但願各路神仙保佑這事做得神知人不知。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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