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歸墟海簽契,永世不南下


  林默蹲在井台邊,把那塊骨片浸進溫水裡,用干毛巾輕輕擦拭。泥土被水泡軟後一層層褪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面,表面的紋路在燈光下逐漸清晰起來,比在田埂邊看到的更細密、更完整。他擦乾了水珠,把骨片放在月光下看了看,又放下。

  蘇錦兒站在旁邊看著整個過程,等他擦完了才開口:「跟你在天山找到的那截龍骨能對上嗎?」

  「能。」林默把骨片翻了個面,對著月光看了看邊緣的茬口,「茬口的氧化程度跟天山那截差不多,應該能拼得上。等回頭比一下尺寸,要是吻合,這半片龍骨就算完整了。」

  蘇錦兒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轉身走進灶房,幫蘇青梅把菜端上桌,碗筷碰在桌面上的聲音清脆而尋常,灶台上的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窗台上放著那枚剛洗乾淨骨片,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邊緣有幾道極淺的紋路,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在等它該去的地方。

  歸墟海的正式使者是在三天後到的。

  這次來的人換了一個,不是俞墨白,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腰間繫著銀灰色腰帶。他在村口翻身下馬,手裡捧著一隻紅木匣子,隔著老遠就朝崗哨方向拱了拱手:「歸墟海執事堂門下,奉命送契約文書來,請林神醫過目。」

  屠剛打量了他一眼,側身讓開:「進吧。」

  那人跟著屠剛走進院子,在石桌前站定,把紅木匣子放在桌上打開。匣子裡鋪著暗紅色的絨布,布面上平放著一卷用金線扎口的帛書,旁邊還擱著一枚巴掌大的玉印和一小盒硃砂。他把帛書展開攤在桌面上,退後一步垂手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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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走過去掃了一眼帛書。上面用正楷寫著歸墟海與南方諸勢力互不侵擾的條款,包括永不踏足中原南方地界、永不以任何形式干涉南方地脈事務、賠償蘇家全部損失等事項,落款處已經蓋好了歸墟海宗主的大印,還留了一行空白等他簽字。

  林默把帛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蘇家的賠償在第三條里寫的是『以市價折算』,這個太虛了。你們歸墟海自己定了價,到時候說多少是多少。」

  那使者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遞上來:「宗主說,蘇家的賠償按臨淵城周邊三處藥田近五年平均產值的五倍計算,一次性支付,已在帛書夾頁里單列了明細。」

  林默翻開帛書夾頁看了一眼,數字比他預想的厚道不少,他合上帛書,拿起桌上那支毛筆蘸了硃砂,在落款處簽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旁邊按了一個手印。那使者接過帛書,卷好放入紅木匣中,又朝蘇錦兒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倒退幾步轉身出了院子。馬蹄聲沿著土路往柳溪鎮方向去了,漸漸遠了。

  蘇錦兒一直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等那使者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土路盡頭,她才走出來,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把那隻紅木匣子剩下的邊角摸了摸,又放回桌上:「歸墟海欠蘇家的帳,終於還清了。」

  蘇青梅正好端著一壺新泡的茶出來,給她倒了一杯:「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蘇錦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把蘇家那些舊渠道重新跑起來。帳本已經理好了,等天氣再暖和一點就動身去中原。」

  「到時候讓林默陪你去。」蘇青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蘇錦兒端茶的手頓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再說吧。」

  那天晚上灶房裡比平時多燒了一壺熱水。蘇錦兒留在院子裡吃了晚飯,蘇青梅燉了一鍋排骨湯,炒了一盤蒜蓉菜心,又熱了一碟早上醃好的蘿蔔皮。飯桌上比平時安靜,但沒有那種凝滯的沉默,偶爾有人夾菜時碰到筷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吃完飯後蘇錦兒幫著收了碗筷,在灶房裡洗完碗放回碗櫃裡,擦乾手走出來的時候,林默正坐在堂屋的桌邊翻那兩片龍骨碎片的茬口。他把天山帶回來的那截龍骨和今天從藥田挖出來的骨片並排放在桌上,斷口的紋路幾乎吻合。他伸出手指沿著拼合線輕輕推了一下,兩塊碎片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像本來就該是一體的。

  蘇錦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出聲。等林默把拼好的龍骨收起來的時候,她才開口:「能對上?」

  「對上了。你蘇家守著這東西守了好幾代人,今天總算拼完整了。」

  蘇錦兒沒有再說什麼。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腳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堂屋的桌腿旁邊。她站在那片月光里沒有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又覺得不用說了。

  過了片刻她轉身往灶房走去,鍋里的水還在冒著熱氣。她彎腰添了一根柴,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走出灶房,往村東頭那棟老房子的方向去了。月光在她身後鋪了一路,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回頭,輕聲說了一句:「林默,那幾片龍骨拼好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爹大概也看到了。」

  林默站在堂屋門口:「他應該看到了。」

  蘇錦兒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去,推開院門,門軸發出短促的吱呀聲,又合上了。林默回到桌前,把拼好的龍骨碎片放回木匣里,又拿起蘇錦兒留下的那捲帛書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放回紅木匣中,壓在了那隻青瓷壇上面。

  龍伯安是半夜到的。

  院門被敲響的時候,林默正躺在堂屋的長凳上閉目養神,今晚蘇錦兒留在了灶房跟蘇青梅說話,孫靈素已經回屋睡了。

  敲門聲不大但急促,像是趕了很遠的路,連氣都沒來得及喘勻。林默翻身坐起來,披了件外衣走到院門口拉開門。

  龍伯安站在門外,身上那件深灰色棉袍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的裡層沾著暗紅色的污跡。

  他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散亂,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手裡拄著那根黑木拐杖,拐杖底部裹著的鐵皮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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