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放長線
出了柴房,夜風撲面。
沈鐵衣不在,院裡安靜下來,只有幾個值夜的錦衣衛在牆根陰影里來回巡著。
劉三刀跟在顧長風身後,壓低聲音:「大人,這廢物說的名冊,要真有,那可值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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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值錢。」
「俺也去就是擔心,明兒一上朝,滿朝狗官會不會先下手為強?」
顧長風腳步不停。
「所以今晚誰都別想睡。」
劉三刀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把人撒出去。」顧長風淡淡道,「順天府、禮部、兵部,還有林家在城裡的幾處商棧,全都給我盯死。誰敢連夜轉移帳冊、搬銀子、送口信,先記下來,不急著抓。」
「放長線?」
「嗯。」顧長風側頭看了他一眼,「現在抓,只是一條魚。等他們急著自救、互相串聯,才能摸出整張網。」
劉三刀連連點頭:「俺也去這就去辦。」
「還有——」
「您說。」
「挑兩個嘴嚴的弟兄,去北鎮撫司庫房,把今天從林府抄出來的那幾箱明面帳冊搬一半出來。」
劉三刀一愣:「搬出來幹啥?」
顧長風笑了笑。
「明天用。」
劉三刀雖不懂,但早習慣了自家大人這種走一步看十步的路數,立刻應下:「是!」
等劉三刀也走了,顧長風才慢慢回到書房。
燈火還亮著。
案上擺著那半卷戶部帳本,邊角已經磨得有些毛,顯然原身曾把它藏得很死。
顧長風拿起來,翻了翻。
裡面記的東西不多,卻都夠要命——某年某月,哪筆邊軍糧餉被截,哪處礦脈收益被分,哪幾個人經手,字不多,分量卻重。
「半卷……」
他低聲自語,指尖在紙面滑過。
只有半卷,就能讓林遠圖下毒殺人。
若把剩下的半卷也找出來,怕是能把神都掀個底朝天。
門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
不是沈鐵衣,也不是劉三刀。
顧長風抬眼:「誰?」
外頭靜了靜,一個清冷又壓著火氣的聲音傳進來。
「我。」
顧長風挑眉。
是柳含煙。
他起身推門,果然見她立在廊下,白色劍袍已經重新理好,烏髮半散,臉色依舊清冷,只是眉宇間那股子高高在上的銳氣,比之前淡了些。
「穴道能解開一半,你倒比我想的快。」
柳含煙冷冷看著他:「是你故意的。」
「是。」
「你不怕我跑?」
「你跑一個試試。」顧長風笑了,「你這點真氣,翻不過我的牆。」
柳含煙抿了下唇,沒接這句,而是看向書房裡。
「你在審林墨軒?」
「聽見了?」
「他叫得太難聽。」
顧長風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怎麼,心疼了?」
柳含煙眼神一寒:「你少噁心我。」
「那你出來做什麼?」
柳含煙沉默片刻,才道:「我聽到他說陸師叔。」
「然後?」
「陸師叔若真來了,你最好別大意。」她語氣依舊冷,可比起白日已少了幾分敵意,「他不是韓世忠那種廢物,也不是林遠圖這種靠資源堆起來的宗師。他在三品巔峰停了很多年,離大宗師只差半步,真動手,遠比你想的麻煩。」
顧長風倚著門框,盯著她。
「你是在提醒我?」
柳含煙偏過臉:「我只是不想看到事情鬧得更大。」
「只是這樣?」
「還能怎樣?」
顧長風笑了。
「聖女大人,你撒謊的時候,眼神會躲。」
柳含煙臉色一變,猛地轉回來:「誰撒謊了?」
「你怕陸天機來,不是怕我死——」顧長風一步步走近她,聲音壓低了些,「是怕他把你帶回去,繼續逼你嫁人。」
柳含煙呼吸一滯。
月色打在她側臉上,照得她眉心那點朱紅都顯得有些冷。
她沒說話。
顧長風卻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站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既然不想回去,嘴就別這麼硬。」
柳含煙被他說中心思,眸光顫了一下,隨即強撐著冷意:「我回不回去,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是麼?」顧長風慢悠悠道,「可你現在在我府里,就是我的事。」
「你——」
「說吧,你出來,不只是為了提醒我陸天機吧?」
柳含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林墨軒剛才提的名冊,如果真在林府祠堂暗格里,那你得快。」
「為什麼?」
「因為林家供奉里,有一人擅長機關。他若先一步趕到,暗格里的東西很可能會被毀。」
顧長風目光微凝。
「你怎麼知道?」
「我在林府住了一陣,不是什麼都沒看見。」柳含煙淡淡道,「只是以前,我不想管。」
顧長風看著她,忽然問:「現在為什麼想管了?」
這一次,柳含煙沒立刻回答。
夜風從廊下吹過去,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吹得輕輕動了動。
她抬手按住,聲音很輕,卻仍舊冷著。
「因為我忽然覺得,你把這潭髒水攪開,也許不是壞事。」
顧長風笑意更深了些。
「這話,從天劍宗聖女嘴裡說出來,倒有意思。」
柳含煙皺眉:「你到底去不去?」
「去,當然去。」
顧長風轉身回書房,抄起桌上那半卷帳本,又順手拿了林府搜來的幾把鑰匙,往懷裡一塞。
柳含煙一怔:「你現在就去?」
「你不是說得快麼?」
「那我——」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顧長風回頭看她:「你什麼?」
柳含煙下意識攥緊手指,像是很不習慣說這類話,聲音都僵了一下。
「我也去。」
顧長風挑了挑眉。
「你?」
「我熟林府內院路數,也知道祠堂偏門在哪。」柳含煙盯著他,語氣恢復了那股冷勁,「我不是幫你,我只是……不想讓宗門繼續跟林家攪在一起。」
顧長風看了她幾息,忽然笑出聲。
「行。」
柳含煙一怔,顯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
「不過有條件。」
「什麼條件?」
「跟在我身邊,別亂跑,別拔劍——哦,你現在也沒劍。」顧長風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嘴角帶著點惡劣笑意,「還有,路上少擺你那副聖女臉。」
柳含煙臉一冷:「我不去也罷。」
顧長風已經邁步往外走。
「不去你就在屋裡待著,等陸天機上門把你領走。」
柳含煙面色一變,咬牙跟了上去。
「顧長風,你故意的。」
「嗯。」
「無恥。」
「你今天罵我的次數,有點多了。」
「那是你活該!」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
守夜的幾個錦衣衛看見柳含煙出來,眼珠子都差點掉地上,趕緊低頭,不敢多看。
顧長風邊走邊吩咐:「備馬。」
一個校尉愣了愣:「大、大人,現在?」
「現在。」
「是!」
很快,院門外便牽來兩匹快馬。
柳含煙看著那匹黑馬,皺眉道:「我穴道還沒全開,單獨騎馬會失手。」
「所以?」
顧長風已經翻身上馬,低頭看她:「上來。」
柳含煙臉色頓時冷了:「不可能。」
顧長風笑了一聲:「那你走著去,等你走到,祠堂灰都該涼了。」
柳含煙站著沒動,眼神里全是抗拒。
顧長風也不催,只坐在馬上看著她。
幾息後,她終於咬了咬牙,壓著怒意伸出手。
「拉我一把。」
顧長風一把扣住她手腕,直接把人拽了上來。
柳含煙身子一晃,整個人撞進他懷裡,後背立刻繃緊了。
「坐穩。」
「你別碰——」
話沒說完,顧長風已經一抖韁繩。
黑馬驟然衝出長街!
柳含煙猝不及防,下意識抓住他手臂,呼吸都亂了一瞬。
顧長風低頭瞥了眼她攥著自己的手,嘴角一勾。
「聖女大人,你這不是碰得挺緊麼?」
柳含煙耳根一下紅了,咬牙道:「閉嘴!」
夜色沉沉,馬蹄聲撕開長街的寂靜,直奔林府而去。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顧長風眼神卻越來越冷。
祠堂暗格,名單,林家老祖,明日朝堂……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往他刀口上送。
他喜歡這種感覺。
越亂,越好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