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痛


  204.苦痛

  朔...

  朔良?

  此刻,四周的一切實在是太過黑暗,以至於讓慎獨有些難以置信,覺得是自己認錯人了。

  但那熟悉的聲音,她口中念叨的名字,都讓慎獨無從否認。

  眼前的人,確實就是朔良。

  怎麼會...

  先前,那個在他眼中女人味十足的未亡人,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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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好兄弟朔良?

  也是此刻,慎獨才堪堪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先前在離開蛇沼鎮後沒有聯繫上朔良,他告知了神子和小啞巴自己從療養院逃離的事,但唯獨沒找上朔良。

  誠然,這也有朔良回歸稽查局不好聯繫的原因。  但更多的,完全是慎獨先前壓根只把對方當兄弟,所以沒優先考慮對方的事。

  而對方,卻一直考慮著自己,甚至想用零號護士復活自己...

  「嗡...」

  獨生的疼痛湧上心頭,讓慎獨一時之間心緒五味雜陳。

  朔良這個傢伙,就像是個笨蛋一樣...

  自以為很大的事,其實對自己而言都不算什麼。

  欺騙自己...

  實則自己一開始就看出了她不是穿越者。

  以為自己死了...

  但,自己其實還活得好好的。

  雖然有些讓人啼笑皆非,但實際上慎獨有些能理解對方的想法。

  小時候他被父母拋棄,剛到外婆家,剛轉到陌生的環境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的。  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才會對一些小事患得患失。

  小時候,他上小學時都不跟外婆提錢,生怕惹她不快。

  於是,班裡要交書本費、買文具這些,慎獨都不會朝外婆開口。

  這些剛需慎獨都不說,更別提零花錢這些的了。

  那時,都是歐陽淼淼看出了慎獨的窘迫,買東西都買兩份,一份分給他。

  雖然以現在的目光看來,那對歐陽淼淼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但那時,慎獨是真的覺得因為這些很小的恩惠自己可以為她做一切事情。

  所以,當她哭著對慎獨說「她不想待在奶奶家裡,想離家出走」時,慎獨竟然毫不猶豫,毅然決然地帶著她離開。

  那時,兩個五六歲的孩子,身上沒有錢,慎獨竟然硬生生地帶著歐陽淼淼躲著來找他們的警察走了一天一夜,一百多公里,走到廣州郊外。

  當時給警察都驚呆了,他倆的事跡還登了羊城晚報。

  只是慎獨也沒想到,這麼多年後,自己的無心之舉竟然讓另一個人為自己做了這樣的事。

  以生命相賭,讓零號護士帶自己回到過去...  「......」

  他看向對方,試圖讓對方辨認自己,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

  但此刻,慎獨的視野里,只有那她那因為失去意識卻依舊睜著的發灰眼眸。

  而不止是她的眼眸,她的臉龐上也出現了仿佛被某種力量侵蝕的血痕...

  這個頭盔...

  慎獨咬了咬牙,旋即一隻手猛地攥住了她還剩下一半的頭盔。

  「哢!!」

  立刻,在伊邪的恐怖力量和慎獨的輪番轟炸下,那頭盔終於是經受不住摧殘,整個被扯了下來。

  「滴...」

  一滴滴鮮血順著頭盔落下,朔良也身體一軟,要往地上落去。

  慎獨下意識伸手一接,但獨生卻愈發躁動。

  但慎獨沒有鬆手,依舊接住了朔良。  旋即,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放心,我絕對會帶你離開這個鬼宮的...」

  就在他開口的瞬間,身後的廢墟中,隱隱有腳步聲傳來,

  「踏...」

  轉眸看去,是戴著男面的伊邪正徐徐走來。

  慎獨知道,朔良還沒死,不然零號護士立刻會離開她的身體。

  這樣看來,要想離開這裡,不解決伊邪是絕無可能了...

  如此想著,慎獨深吸了一口氣。

  他垂下頭來,看著懷裡的朔良,伸出了手將她的眼眸闔上。

  旋即...

  他將之放在了身後,同樣起身。

  他的身體微微搖晃,輕咳了一聲,重新立起了恢復的相合傘。  望著遠處黑暗裡的伊邪,慎獨的思緒詭異地平靜了下來。

  鬼宮內的黑暗,就像是小時他帶著歐陽淼淼在荒山野嶺里穿梭時的夜空。

  那時,牽著歐陽淼淼的手,他的思緒也如現在這樣平靜。

  望著前方的伊邪,他倏忽開口,

  「你的第二隻怪異...是靠疼痛觸發的特性,對吧?」

  他一開口與之交談,體內的獨生就躁動不堪,帶來疼痛。

  饒是如此,慎獨卻依舊在開口。

  因為待會,可能就感覺不到了。

  「...繼續。」

  前方,聽著慎獨的話語,伊邪默然片刻,卻倏忽如此開口。

  而慎獨打量著他,接著說道,

  「那隻怪異,能給被你造成疼痛的人打上標記。  「被打上標記的人,不僅感受到的疼痛會源源不斷地轉化為那隻怪異的靈異力量。

  「而且,被打上標記的人也無法對駕馭它的人造成任何傷害。

  此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一開始,伊邪現身突然出手,是自己伸手接下了他的一擊。

  那時千鈞一髮,慎獨沒有用憶泥覆蓋身體,所以是用手接的。

  那時,他的虎口被伊邪震得生疼。

  其實那時慎獨就有疑問了,既然他的下一擊能把整棟樓都給震碎,為什麼偏偏偷襲的那一下連自己的手掌都打不碎。

  如此看來,是他吸取了自己虎口的疼痛後,才擁有了碎樓的力量。

  也是那時,他給自己打上了標記。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慎獨造成的任何攻擊,哪怕是獨生都對他無效。

  相反,沒被打上標記的朔良明明力量不及級卻能打中對方。

  「......」  眼前,伊邪陷入了沉默。

  他垂下了頭,沒開口,只是伸手徐徐拿下了自己面上覆蓋的面具。

  隨著他臉上的白色能面被取下,下方,一張完全沒有臉皮,露著森森白齒和凸出眼球的可怖面容便顯露出來。

  如此卻還不夠,他的臉上的肌肉還被鐵鉤拉住,帶出駭人的血痕。

  他沒說真偽,慎獨也無需對方承認,因為遊戲本已經先一步傳來了信息:

  【你直面了怪異:苦痛】

  【因為你已自行獲得了該怪異所有特性的信息,因而遊戲本內關於該怪異的信息已向你解鎖】

  他說對了。

  「不淨世的使徒...你臉上的這些傷痕,全都是為了駕馭這隻怪異立下的『契約』吧?」

  聞言,伊邪再次舉起了面具。

  他臉上的男面半遮住自己血肉模糊的臉,從其孔洞中,仿佛有某種痛苦的女性尖叫聲不斷流出...

  那就是,名為【苦痛】的怪異。  就著那痛苦,伊邪卻淡然開口,

  「你這麼敏銳,我的眼力卻也不差。剛剛一個回合,我大概猜到:你,其實並不是高階使徒吧?」

  「......」

  「你駕馭的怪異多為低階,身上散發的高階怪異的氣息也並不可控,相反,它似乎還和你一直撐著的紅傘相綁定。想必,你並未駕馭那隻高階怪異,反而為它所困,連和旁人交談都困難...」

  慎獨點了點頭,老實承認了,

  「沒錯。」

  「...那我倒是很好奇了。你既沒有高階使徒對應的實力,還知道了我怪異的觸發特性,還一直開口讓其帶給你疼痛,加強我的力量...」

  說著,伊邪捏了捏拳頭,感受著因為慎獨疼痛而帶來的源源不斷的力量,不由得問道,

  「你不怕死嗎?」

  「咕嚕嚕~」

  慎獨沒有回答...

  但下一秒,他的身上,一縷縷黑色流體卻湧上了身體。  是憶泥...

  那憶泥一寸寸地將他的身體包裹,直到像是形成了盔甲一般,讓他的面容完全隱藏其中。

  隨後,其特性瞬間發動。

  其讓人遺忘的特性立刻讓慎獨的失去了一切的觸覺...

  而此刻,他的身體全靠意念操控憶泥吊著,宛如一具提線木偶一般。

  「?!」

  見狀,伊邪不由得一怔。

  因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如潮水一般褪去。

  他沒想到,慎獨竟然有如此完美地屏蔽痛覺的怪異。

  果然,被人看穿了特性就不是什麼好事啊...

  見狀,慎獨也不由得慶幸。

  他的想法是對的。  方才對方一拳命中了朔良,理論上也為朔良打上了標記。

  那一拳連朔良的頭盔都能打爆,其痛苦不言而喻。

  但對方的力量並未再次增長。

  因為朔良昏過去了。

  沒有意識是感受不到疼痛的,而沒有疼痛對方的怪異就無力可吸。

  慎獨撐著血傘,手中的虎毒刃不斷流淌而下,

  「誠然,你依舊可以通過對自己造成痛苦來獲得力量,但你都被折磨成了那樣,一開始的力量卻那樣微弱...

  「想必,你通過不淨世和這隻怪異立下的契約讓它從你的身上已經汲取不了太多痛苦了吧?

  「更重要的是,你沒法從我身上吸取痛苦,等同於標記無效,我可以對你造成傷害。

  「就算最後我不是你的對手,用我身上附著的級怪異同你自爆,你有把握活下來嗎?」

  說了這麼多,其實慎獨的話語裡有讓對方罷手的意味。

  就算慎獨看穿了對方的底牌,可對方畢竟是個高階使徒,駕馭的怪異實打實地擺在那裡。  歸根到底,現在慎獨也不過是有了同歸於盡的資格而已...

  「...我現在倒是很能理解,小組裡那個白鶴為什麼這麼想置你於死地了。」

  「白鶴?」

  勾巴誰啊?

  慎獨疑惑,而伊邪卻戴上了面具,接著道,

  「不過,我教你個乖:高階使徒和低階使徒之間最大的不同...」

  「......」

  聽到這話,慎獨皺起了眉頭。

  因為下一秒,他就看著眼前的伊邪舉起了手...

  緊接著,慎獨的眼前,陡然浮現出了虛幻的文字。

  【你直面了神秘:不淨世】

  神秘?  【你直面了怪異:苦痛】

  【你直面了怪異:???】

  【再次直面該怪異,你將獲得其真名】

  怪異?

  而隨著這兩行虛幻的文字抹去,在眼前出現的,是那戲服搖晃不止的伊邪。

  使徒...

  眼看著連續出現三條提示,慎獨瞬間明白了什麼。

  鬼宮!

  他要展開鬼宮!!

  「鬼宮展開...」

  隨著伊邪那宛如夢魘一般的低語傳來,其身上的所有怪異和神秘的力量都開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綻放。

  四周原本濃密的黑暗瞬間以伊邪為中心散開,仿佛在為某種強悍的力量讓道。  但依舊,這四周的鬼宮沒有被撐破。

  這個子母鬼宮是兩隻級怪異形成的,單單依靠一道鬼宮撐不破!

  所以,這傢伙才如此有恃無恐地展開鬼宮...

  「好痛...我真的好痛...」

  「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兩道怪異的氣息首先爆發,眼看著就要失控。

  一道道巨大的腸子從地面鑽出,宛如鎖鏈一般沖天而起,束縛住了那在伊邪身後的兩隻怪異。

  是不淨世的力量...

  隨後,那些大腸鎖鏈宛如縫衣的線,將兩隻黑暗裡不斷掙扎和扭曲的惡鬼縫合,直到其越來越小,形成了一個扭曲的血肉聚合物。

  那聚合物盤旋在半空,隨後「噗嗤」一聲伸下了一根腸子。

  腸子宛如龍蛇,猛地一下子鑽入伊邪的心口。

  隨後,他的身體微微一顫,再度迸發出了汲取了痛苦的龐大力量。  怎麼會...

  自己用憶泥遮蔽了感官,朔良昏迷。

  他的鬼宮並非是封閉的,其全部精華都在那伸出大腸連結他心臟的東西身上。

  但...

  「撲通...撲通...」

  可就在慎獨疑惑的時候,他卻難免一口一痛。

  他微微一愣,低頭看去。

  那裡,依舊沒有感官。

  但往事,卻倏忽湧上心頭。

  在高考前夕,某些他故意遺忘的東西涌了上來。

  歐陽淼淼是廣東本地人,成績又好,離家近的好學校這麼多,怎麼會捨得讓她去北方讀書呢?

  其實慎獨知道緣由的...  是因為自己。

  她的父母,或許很早就發覺她和自己的關係不止朋友那麼簡單,這引起了他們的擔憂。

  嘛,其實慎獨也想得通。

  自己成績一般,孤家寡人一個,稱不上有什麼背景。

  這樣的年輕人和她家的千金有在一起的可能,就算是做上門女婿他們都瞧不上吧。

  當然,不會像電視劇里那樣,他父母私底下叫自己去見面,甩一張卡說讓自己遠離對方。

  只是在高考後某次聚會,歐陽淼淼的父親仿佛無意問起自己的志願。

  得知自己會留在廣東,他也沒說什麼,只是點頭吃菜。

  成年人嘛,做事總是細無聲的。

  他們只是默默駁回了歐陽淼淼大學的志願,送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歐陽淼淼或許知道原因,自己也知道。

  但自己,什麼都沒法說。  那時那刻,無言以對的苦痛,在此刻悉數湧上心頭...

  慎獨捂住了心口,難以置信地攥緊了拳頭。

  他展開鬼宮後...

  竟然能從心痛中汲取力量?!

  回想著與歐陽淼淼高考後分離的往事,慎獨滿眼血絲地擡眸看向那在無數蠕動大腸中微微抽搐身體的伊邪。

  對方,似乎也痛苦不堪。

  其背後,那不斷蠕動的兩隻怪異不斷聚合著形體。

  最終,竟在上方浮現出了密密麻麻堆砌在一起的能面。

  那些能面和此刻伊邪所戴的類似,而且慎獨覺得很熟悉...

  先前在風早的記憶里,那能面出現過。

  他下去療養院的時候,他也撿到過那能面...

  是前任伊邪的面具!  「弟弟,放心...我認識一個朋友,他對神秘的知識乃這世上罕有...我答應幫他一個忙,事成之後,他就能替你治好病...」

  「哥...」

  「......」

  短暫的停頓後,一道磁性的男聲卻倏忽響起...

  「抱歉,你哥哥出事了。不過,臨死前,他托我把這份能治好你病的藥帶回來...」

  「怎麼會...我哥他這麼強,他怎麼可能會出事?!」

  「...在行事的時候,我們中出現了一個叛徒。對方,也不是簡單人物...」

  「誰?!告訴我是誰?!我非要殺了他不可...」

  「你哥哥不希望你去復仇,我說了,對方不是簡單人物。就算你復仇了,人死也不能復生...」

  「說!!」

  「...稽查局,第一課課長,以賽亞。」

  那肉球不斷蠕動,每一道能面都在流下血淚。  而伊邪汲取著慎獨和自己的心痛,哪怕感官被屏蔽,哪怕身體的痛苦在消退,但只要還清醒著,只要還沒死去,只要記憶還在...

  只要想到,那痛苦就源源不斷...

  「以賽亞!!他說得沒錯,就算把你殺了,我哥哥也回不來了...但只要我有了零號護士...只要我有零號護士...人死,就可以復生...」

  見狀,慎獨眼眸一縮。

  他倏忽意識到了什麼...

  眼前的這位高階使徒,是十幾年前圍攻朔良父親的人之一!

  「好痛...好痛苦...」

  那由大腸連結的巨大肉球不斷蠕動著,傳來痛苦的尖嘯。

  而慎獨眯了眯眼...

  此刻,眼前,遊戲本再一次給出了提示。

  【你新直面了:使徒的鬼宮】

  【伊邪】  【苦痛,永不斷絕】

  【探索度: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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