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夢


  「神之子大人,那我們就送到這。」

  是夜,上京市沿海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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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陡峭的山崖之下漆黑一片,只聽海水拍岸,如雷聲作響。

  這顯然不是什麼良岸,港口啟航處更不會選在此地。

  所以當真夜領著大家來到這邊的時候,兩位蓬壺使徒還是有些納悶的。

  但見包括神之子在內的諸位都沒發言,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哦,忘了,神之子大人似乎是個啞巴,不能發言。

  「咳...天都那邊,祖祖應該也已經啟程。按照航程來算,如果順利的話,他們應該會在那邊等待各位。」

  聽到這話,小啞巴「咿呀」一聲,點了點頭。

  是的,在聽到這邊的安排後,天都那邊一位被稱為「祖祖」的蓬壺老人說什麼都要一起去。

  起初慎獨是不願意的。

  那邊情況不明,天都蓬壺人那邊也不可能有什麼高端戰力,送個老人過來簡直就是添麻煩。  但聽說那老人是為數不多在蓬壺群島生活過的本地人後,慎獨就改了主意。

  蓬壺沉沒了太久了。

  現在扶桑本島上能看到的蓬壺人都只是當年蓬壺人的後代,從沒在島上住過。

  他們對那裡的情況一知半解,頂多只是從長輩口裡提起過一些。

  像是先前他從琉璃記憶力聽到的「壺南島」,上京市基地里的蓬壺人一個都不知道。

  這趟旅途急需一個本地嚮導。

  誠然小啞巴的夢境可以遠程聯繫對方,但哪怕網際網路普及了也還是沒有線下溝通方便,更遑論這種需要入睡才能連結的技能了。

  所以,最終慎獨還是決定,讓天都的那個老蓬壺人同時帶隊啟程,他們在蓬壺群島附近匯合。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

  「咿呀...」

  兩位神之子使徒離開,負責帶著上京市的蓬壺人北上。

  而慎獨也回過頭來,察探真夜船找得怎麼樣了。  「我記得好像是在這裡...」

  真夜蹲在崖邊,表情有些怔愣。

  望著在夜色里漆黑一片的懸崖,她總覺得眼前的場景熟悉。

  隨後,她眨了眨眼,輕輕伸出了手...

  立刻,她的手指就在旁邊御子驚悚的目光中一點點化作黑色的髮絲散開。

  「嗚!」

  御子被嚇了一跳,立馬回頭撲進姐姐懷裡。

  而神子只是看著真夜...

  不知為何,又看了一眼慎獨。

  「......」

  雖然沒開口,但慎獨總覺得她好像無聲在說:

  夫君,這你也能下手麼?  「咳咳...」

  慎獨不敢回應,只能扭過頭去。

  正好和朔良的目光對視。

  她張了張嘴,似乎下意識想說什麼,但又欲言又止。

  真是奇怪...

  今天朔良已經幾次如此了,是發生了什麼事麼?

  而眼前,「驚悚」的景象還在繼續。

  隨著真夜散落的黑髮垂入海面,她便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搜尋著什麼。

  直到幾秒過後,她猛地睜開了雙眼,似乎是找到了什麼。

  「嘩啦啦!」

  下一秒,她整個上半身都開始土崩瓦解,化作更密集的黑髮朝下而去。

  而下半身卻穩穩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分離的黑髮在半空中糾纏、匯聚,最終化作了一根根宛如鋼纜一般的繩索,拽住了水下的什麼東西。

  「轟!!」

  真夜一點點拉緊黑髮,最終,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一艘不算太大、通體由七彩珊瑚製成的無帆船就那樣被拉上了水面。

  其上,無數水流從船艙內溢出,詭異地將內部的空間排空。

  【你直面了神秘的迴響:夢之船】

  【由神秘夢之海授力建造的神秘遺物,能容納最多十人共同搭乘】

  【它由夢境驅使,無需風帆便可跨越風暴,抵達目的地】

  【夢之海將它作為報酬送給了一個尊貴的客人,哪怕這個客人基本用不上】

  慎獨閱讀著上面的信息,心想這個尊貴的客人應該指的就是淼淼。

  她是被封印到扶桑這個島嶼上的,無法離開,所以遊戲本說她完全用不上。

  當然,蓬壺群島似乎被認為是扶桑的一部分,所以不算離開扶桑。

  看起來,淼淼曾經和真夜同乘此船。  「......」

  此刻,那些散落的黑髮一點點回歸真夜體內,重新一寸寸構成了她身上的衣物和她的肉體。

  她望著下方的珊瑚船,總覺得腦袋有點刺痛,似乎是記憶正在復甦...

  「鐺鐺,歡迎乘坐鸚鵡螺號~」

  她似乎記起了,一道女聲曾經如此對自己開口。

  「鸚鵡螺號?是這艘船的名字麼?」

  「沒錯,我打算叫這個名字。」

  那穿著斗篷的少女容貌年輕,看起來就十八九歲的模樣。

  真夜突然想起來:

  那時自己常常想將身體化得比她更年輕,這樣才符合兩人之間的關係。

  但做不到。

  因為代表她靈異力量的頭髮實在是太多了。  如果要將體型縮小,那麼其餘的頭髮就無處安放。

  要麼,化作臃腫的宛如羽絨服一樣的厚重外衣。

  要麼,就只能化作胸前的脂肪。

  但真夜偏偏又對審美有自己的偏執所在。

  前者,從她的衣品就能看出她完全無法接受。

  後者...

  那不就是巨x蘿莉嗎?!

  還是胸前掛倆保齡球的那種!!

  真夜更無法接受。

  索性,就變成後面這樣了。

  明明是養女,看起來輩分卻比她還大。

  這也沒辦法呢...  畢竟,她好像從來就沒變老過。

  明明她們相處的年份不少,但在真夜僅存的記憶里,她好像從沒發生過改變,一直都是一個樣子。

  「小時候我就想像尼摩船長一樣開潛艇,現在可算是有機會了...」

  她說著一些聽不懂的話,而自己只是問道,

  「可是,你不是很怕海嗎?真的沒問題嗎?」

  一聽到這話,她的身體立刻一顫,臉色也微白起來。

  她似乎真的很害怕一望無際的大海。

  相反,真夜覺得海洋很美。

  不過既然她害怕也沒辦法了...

  「嘛,的確...不過這次我做了準備,沒問題的!」

  「準備?」

  「哼哼。」  她沒有解釋的想法,只是笑著讓自己上船。

  而自己,就是那樣跟著她前往蓬壺的。

  是的,真夜想起來了,當時她乘坐這艘船就是和淼淼去的蓬壺。

  她說她是去那裡見一位神明的。

  但自己全程都只是和她在島上玩,沒見她去過什麼特別的地方...

  「真夜?」

  恰是此刻,一旁慎獨的呼喚讓真夜回過神來。

  她怔然回眸,看向慎獨,開口道,

  「這艘鸚鵡螺號能帶我們去蓬壺。」

  「鸚鵡螺...」

  聽到這名字慎獨就知道這船是歐陽淼淼留下的。

  只不過鸚鵡螺號是艘潛水艇,這船有明顯的甲板,難不成還能潛水?  「上去看看吧。」

  慎獨伸出了憶泥,一把將岸上的女性全都拉住朝著下方墜去。

  「咣...」

  一聲輕響,他們便踏上了甲板。

  船艙內隱隱閃爍著螢光,讓慎獨能看清下方的構造。

  沒有任何水草亦或者淤泥,走廊兩邊各自有許多的房間,但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

  唯獨盡頭處,慎獨看見了一處宛如船長室一樣的寬敞房間。

  慎獨往那邊走去,發現這裡堆了一些東西。

  都已經被水泡爛了,完全辨認不出原本的模樣。

  看起來,這裡就是先前淼淼在船內住的地方了。

  沒有其他發現,慎獨便收回了目光,看向真夜。

  真夜明白他是想問駕駛船的方法,便回想了一下說道,  「當時,她只是讓我睡覺,說做一個夢就會抵達目的地來著...」

  「是麼。」

  雖說和遊戲本的描述對應,但總還是雲裡霧裡的。

  當時畢竟是淼淼是船長,真夜是乘客,估計她也沒怎麼細究這船動起來的原理。

  現在淼淼不在,直接睡覺萬一給他們帶到稽查局總部就不好了。

  還好,此刻他們身邊時有小啞巴在。

  她進入夢中神殿後,是能將夢之類的東西具像化的。

  這樣,或許能從神秘的層面解構這艘船的運行邏輯。

  「小啞巴...」

  「咿呀。」

  「咕嚕嚕~」

  小啞巴似乎和慎獨想的一樣,還未等他開口說明便主動冒出了七彩氣泡將眾人籠罩,拉入了夢境。  進入夢後,他們很快就看見,在那七彩宮殿的外面,赫然出現了一道宛如彩虹一般的氣泡...

  「這是...」

  「夢。」

  在夢裡,能說話的小啞巴如此解釋道。

  夢之海能聯繫上人的意識本質上就是以夢為媒介的,每一人的夢境就是一個氣泡。

  這個彩色的也不例外。

  「不過這個夢很奇怪...一般而言,只要氣泡在這,我都能感受到做這個夢的人。唯獨這個我感受不到,除非對方已經不在人世了...」

  小啞巴蹲在岸邊,伸手戳了戳這個氣泡的邊緣,

  「就好像,是有一個人...不,一個存在把夢留在了這裡一樣。」

  小啞巴似乎感受到這個夢非同一般,便連忙換了稱呼。

  這個氣泡和她見過的所有人的夢境都不一樣,其層次更高...

  更像是,神秘留下的。  而隨著她的手指輕觸氣泡,那氣泡表面竟突然湧現出了一行金色的漢字...

  小啞巴看不懂,但慎獨卻瞬間認出了上面寫的文字,

  「乘船者必入夢」

  「夢裡,你能想起一段不論因何原因最終被你遺忘的事」

  「它將作為燃料,供船抵達你想去的地方」

  遺忘的事麼...

  看來,是沒什麼風險了。

  見狀,慎獨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隨後,他便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小啞巴她們,翻譯了一下上面的內容。

  旋即,他便上前一步,打算第一個探路,

  「大家,蓬壺見。」

  他如此開口,隨後立刻伸手,探入了那氣泡之中。  「咕嚕嚕!!」

  ......

  ......

  「鐺...」

  「鐺...」

  腦袋像灌鉛一樣,黑暗的夢境裡,慎獨好像聽到了什麼東西搖晃的聲音。

  當他想要去探究的時候,他朦朧間好像聽到了一些他非常熟悉的語言。

  「你好,你就是報警人?你在電話里說的失蹤到底是個什麼情況?誰失蹤了?你是她什麼人?」

  是的...

  這語言他太熟悉了。

  是漢語!

  但這個對話,為什麼他這麼陌生?  「...等等,我有點沒聽懂你在說什麼?」

  「......」

  「你冷靜一點,同學!同學!你情緒不要激動!好好說,再說一遍。」

  「......」

  「什麼燈熄之後人突然就消失不見了,你還不知道她去哪了?」

  「......」

  「同學,我先和你說,報假警在咱們國家的法律里是要...」

  「......」

  「這樣,我們先帶你去醫院做個血檢。你最近有沒有亂吃什麼東西?或者是服用過什麼藥物?」

  那宛如隔著一層羊水的聲音不斷傳來,讓慎獨莫名地有些焦躁不安。

  而隨著這種焦躁,與那似乎是警察對話的另一人的聲音也驟然放大,

  「我沒有喝酒,我也沒有吃假藥,我精神很正常!!」  那是,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有些歇斯底里,情緒異常激動,

  「真的,我沒撒謊!她來深圳陪我過生日,我們剛剛在吹蠟燭...

  「熄了燈,屋裡很黑,就只有蠟燭的火光...那個時候我還看見她就在蛋糕對面...

  「然後,她唱完生日歌,我就吹蠟燭,蠟燭一熄,整個屋子就漆黑一片。

  「我喊她,發現她沒應聲!我還以為她在開玩笑,結果開了燈之後,我就找不到她了!!」

  而眼前,那朦朧的場景也愈發混濁。

  「我已經找了她半天了!從晚上八點找到現在十點多,我都把這地方翻了個遍了!她鞋子還在這,但手機她帶走了。電話也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鐺...」

  「同學!同學,冷靜一點!」

  「鐺...」

  「鐺!!」  ......

  ......

  「哈...」

  那夢境的氣泡伴隨著那宛如洪鐘一樣的清脆響聲猛然破裂...

  而下一秒,慎獨就猛地睜開了眼。

  眼前,太陽高懸在藍天白雲中,落下的陽光刺得慎獨的眼睛生疼。

  他舔舐了一下乾癟的嘴唇,滿臉震撼地坐起了身子。

  「我...」

  他捂住了自己的頭,不斷回憶著那遺留的夢,儘可能地想記住其中的內容。

  他好像,夢到了自己的十九歲生日的場景。

  但和之前自己記得的都不一樣...

  他原本記得,自己在吹蠟燭的那一瞬間就沒了意識。  醒過來後,就是一片漆黑的蛇沼鎮監牢。

  但現在看來,卻好像並不是這樣。

  當時...

  淼淼消失了,但他沒有。

  他還報警了。

  但後面的事,他又不記得了。

  他此刻只記得方才夢裡揭示的那個片段。

  「怎麼會...」

  慎獨滿臉難以置信,但回過神來看向四周,發現身旁只有自己。

  他正躺在七彩珊瑚製成的甲板上。

  「?!」

  其他人呢?!  慎獨大駭,立馬起身。

  但剛扭頭看向一旁的船艙,便發現下面的走廊內橫七豎八地躺著其他女孩。

  朔良趴在地上,真夜蜷縮著身體,小啞巴則睡得很安詳。

  御子趴在神子懷裡,而神子則將頭靠在妹妹的頭上...

  見大家都安然無恙,慎獨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他雙腿一軟,被沉重的腦袋帶著重新坐在了地上。

  「呼~」

  恰是此刻,一道微風拂過,帶來濃郁的海的腥氣。

  慎獨一怔,不由得扭頭看向甲板外。

  卻見外側,蔚藍色的海洋表面波光粼粼。

  而就在視野前方的不遠處,一座肉眼望不到盡頭,但大半都淹沒在海面之下的巨大群島就那樣出現在了慎獨的眼中。

  那群島上的椰子樹間,依稀還能看見一些同樣半被海水吞沒的建築。  有矮小的民房、宛如扁葉一般的木舟,還有體積稍大,通體由石頭堆砌而成的類似神廟一般的建築。

  只是因為年代久遠,所以早被植被覆蓋,只能依稀看見輪廓。

  群島邊緣的淺灘處,一艘船頭翹起的鐵船殘骸就那樣突兀地從海里冒出。

  船身表面,褪色的油漆用扶桑的文字寫著:

  「稽查局蓬壺救援船」

  看見這文字,慎獨瞬間一凜。

  他再次起身,望向眼前那一望無際的群島,心中瞭然。

  此刻,他們已然抵達了那沉沒了快有一個世紀的失落之地...

  蓬壺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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