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爹，娘，我該怎麼辦？」
秀禾目光呆滯，站在那裡乖巧任由她罵。
直到孫耀祖以保護性的態度，替她向村人們道了歉。
「她昨夜找了棵樹躲雨，被困住了，就在樹下上湊合了一夜。讓各位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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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娘子的事情，我們樂意做的。」
「秀禾呀，你沒事就好。」
「人沒事就好，皆大歡喜啊！」
村人們明面上是不會對孫耀祖這個唯一的秀才難看的臉色瞧的。
紛紛說了幾句好聽的，人群就要三場。
孫婆婆卻不滿起來。
人越多的場合，越能夠挑起她訓斥兒媳婦的興趣來。
秀禾沒臉，她就高興。
要是秀禾能當眾丟人，她更像是喝了蜂蜜水那樣甜。
她大著嗓門喋喋不休，將秀禾從頭罵到腳。
「去城裡也別以為自己翅膀硬了，掙的錢不許葷花掉，都給我拿回來，供你相公讀書用知不知道。別自己好吃嘴吃就都吃乾淨了，也別想著給自己扯衣服。我的衣服你不能穿麼？省吃儉用，家裡養著你銀子可一點都不寬裕！聽沒聽到。」
秀禾被推搡得像是風中搖柳。
她臉色煞白，被人這樣推搡，村人也看不下去了。
紛紛打圓場，說好話。
「孫家的，秀禾也是遇到雨了，不是故意的，別這樣訓孩子。當兒媳的有哪裡做得不好，你背著人去教。」
「你婆婆對你多好，聽說你不見了還讓我們出去找呢！」
「你婆婆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看還讓你進城做繡工，沒讓你日日在家刷洗已經很好了。秀禾呀，聽嬸子一句話，你得知足。」
秀禾呆愣愣，聽別人說什麼都嗯一聲。
其實秀禾從沒有用自己的工錢去偷吃，更沒有虛榮為自己扯衣服。
她是繡樓里最省吃儉用的姑娘。
若是往前，她一定會想方設法地說出來這些，免得孫婆婆在村子裡敗壞自己的名聲。
可現在，她不敢和孫婆婆對視。
自己是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要靠著相公隱瞞，借著別的女人肚子生孩子。
秀禾頭皮發麻，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心裡沉甸甸的，淚水像是流幹了一樣。
出現在眾人面前，對於秀禾就是一場聞不見血腥味的凌遲，她是架上刑場的奴隸，沒有反抗的餘地。
過了很久，她的丈夫終於發話。
「秀禾，時間不早了，你走吧。」
「婆母相公，我去了。」
孫耀祖站在村口往她背後一推。
秀禾就乖乖巧巧往走上這十幾里的山路，她心裡清楚，就在她的背後，有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正束縛在自己的腰上。
她無處可去了。
梁天恆在中途趕著牛車等待她。
看她回家取個衣服，怎麼眼睛紅紅，整個人失魂落魄的。
梁天恆：「碰到孫耀祖，他說什麼不好聽的話了？」
「還是那樣，我都習慣了。」
秀禾強打起精神來，甚至還笑了笑。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梁天恆以為是她大病初癒沒有力氣，所以沒說什麼。只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往車上鋪滿了鬆軟的稻草。
兩人沉默地到了錦繡閣。
秀禾再次謝了梁天恆，進了錦繡閣內。
不少姐妹都湊過來問秀禾是得了什麼病，秀禾淺笑著告訴她們。
彩萍笑著說："你可終於來了，李娘子就怕你縮在家，日後不來了呢！"
秀禾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我當然是要來的，只是想等病好了再來，免得給你們過了病氣。」
接下來的幾日，日子一如從前。
秀禾的活兒還是那樣的好。
她甚至比以前摳門了，做自己的繡活後，還去縫製荷包賺錢。
可她的臉上笑容越來越少，姐妹們故意逗她開心，她也是輕輕笑一笑。
笑不及眼底。
她像是一朵迅速枯萎的花朵，整個人灰頭土臉，衣服皺巴巴，頭髮也不想精心去梳理。
統統盤個最簡單的髮髻算了。
「秀禾怎麼了？」
「是重病未愈，身子垮了？」
「不知道，她現在每天都不笑的，整個人神情恍惚的。」
姐妹們背後關切地議論她，彩萍想方設法哄著秀禾笑，秀禾的狀態遲遲沒有好轉。
秀禾察覺到了別人的關心。
此時此刻她的心境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在無人的角落裡，她經常哭泣。
一絲聲音都不發出來，只是淚水如珠子一般掉落。
她蜷縮在角落，睡不著覺，就安靜地哭泣。
她生不了孩子。
她是一片貧瘠的土地，永遠不會生根發芽，不管她忍受了多少要孩子的痛苦，咽下了多少苦腥的湯藥，這都會是白費工。
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積攢已久的淚水，終於順著秀禾瘦削的臉蛋，滾落了下來。
「爹，娘，我該怎麼辦？」
秀禾輕聲問。
她夜夜從噩夢中驚醒，都夢見人人都知道她生不出孩子來。
當這個消息傳遍整個村，整個鎮，她又將被別人以什麼樣的語言戳痛，被人以什麼樣異樣的眼神看著。
她的婆母，又會如何辱罵她，毆打她，想方設法逼著她滾蛋……
淚水墜落下來，將她的衣襟打濕一大片。
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秀禾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當下是亂世，災荒時只有人丁興旺的大戶人家才能夠保住小命，僥倖生存下去。
她見識過孤兒寡母被活活餓死在道邊的慘狀，深深知道生存面前，一切都是浮雲。
孤身女子，不過兩腳羊耳。
所以她孤身一人逃到這處偏遠小鎮時，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尋一處庇護。
她嫁給了家貧無法娶妻的孫耀祖。
忍受婆婆的苛待，與貧苦的家境。
她希望自己能夠多生幾個孩子。
家中人口興旺起來，就不會在村里被人欺辱，夫君又是讀書人，若是考上一官半職便就能成為家境殷實的富戶。
再不會像她孩童時期那樣，被飢餓災荒所追逐。
擁有穩定的生活，她苦苦追求委曲求全的就是這個。
可她現在生不出孩子了。
丈夫願意要她，許諾不會拋棄她。
這樣的花言巧語，聽過也就聽過了，她怎會當真。
畢竟她有好刺繡的手藝，能掙錢供養他讀書。
或許他納妾王二丫，替秀禾生育孩子。
那未來怎麼辦呢？
當她老眼昏花不能刺繡呢？就會被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