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於是秀禾決定出走。
秀禾想像一下那種場景,心中更是恐懼。若真是這樣,等到她年老不能刺繡了,怕是要被一腳踢出去。
人家夫妻倆有了孩子自然一條心,她又算是老幾?
就像是被榨乾了養料的豆渣,最後一點用處就是用來肥田。
或許去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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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著刺繡的本事,年輕時候做繡娘積攢一點錢,上了年紀後,捐給寺廟可以聊此餘生。
青燈古佛的日子想也難過,若是再鬧災荒,群尼作鳥獸散,她還要再尋去除。
摸著自己烏黑油亮的辮子,秀禾實在捨不得這三千煩惱絲。
那麼再嫁?
嫁到有孩子的人家,去做後母填房。
不管怎麼選,都是註定悽苦,註定被人拿捏的苦日子。
更有被人利用榨乾了青春後,再次休掉的可能。
秀禾是個樂觀的姑娘。
她每日都把自己收拾利落,身上帶著淡淡的花香。
可眼前的困境,讓她實在想不出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是願意容納她這樣柔弱女子的呢?
原先只是為了賺錢的技藝,現在居然成為了唯一讓她感覺到喘息的事情。
繡架上一針一線,繁複細膩的針法,才能換來桃花怒放,在淺色的綢緞上奼紫嫣紅開遍,那樣美不勝收的景象讓整個繡樓的姑娘們都過來看。
李娘子激動地拍著她的肩膀。
「秀禾,我真沒有看錯人,我就說你能行。」
嚴肅的李蓮花感嘆道:「我竟不知道這邊陲小城,竟然還有如此天賦的女子。或許蒼天將我從江南趕到這裡,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李娘子,若我一直做繡娘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你若是生了孩子不放心,我就幫你雇個奶媽子看著,絕不浪費讓你來回奔波。」
秀禾的話,李娘子沒聽懂。
無奈地笑了笑,秀禾將針線整理好。
「我要給你再漲漲工錢,你別和其他姑娘說。免得她們羨慕。」
「謝謝李娘子了。」
不知為什麼,秀禾自從這次回來後,總是跟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笑起來淡淡的,臉色越發愁苦。
「錦繡閣不許有外人進入,姑娘若是要買布料,就請到堂前來。」
「我不是外人,我是秀禾的妹妹。」
「秀禾,她丈夫是個秀才的那個秀禾,你們這裡最能掙錢的那個繡女。個子高,皮膚白說話有點你外地口音的那一個。」
夥計聽王二丫說話說得有鼻子有眼。
「你看,這不是她的針線?」
王二丫將荷包往夥計眼前晃一晃,夥計一看確實是秀禾的手藝。
於是便放她進來了。
「秀禾姐姐,原來你在這裡躲著。」
「誰是你姐姐,你來幹什麼?」
「幹什麼,當然是要錢。你給婆婆相公扯新衣服,怎麼也不給我扯一件,我們遲早是一家人的。你這樣厚此薄彼,我可要生氣了。」
秀禾幾乎氣得發抖了。
「誰跟你是一家人,還不快滾!」
「別呀,你不是還圖我肚子裡的孩子麼?你不好好對我,日後就沒人為你摔盆打幡,燒紙祭祀,你死了也是個孤魂野鬼!」
「你還有什麼拿捏人的,一個生不出來的女人,還不快點來討好我?」
王二丫得意揚揚的笑。
那天被捉姦的時候,她套上衣服追出去,本想和孫耀祖一起打秀禾。
卻誤打誤撞聽到了更讓她發自內心歡喜的話。
原來秀禾不能生!
手握著這個把柄,秀禾還不是什麼都得聽自己的。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目光,註定沒有子嗣的女人,她的財產自然而然就成為了無主之物。
王二丫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興奮到不行。
她未來的孩子太有福氣了,天生就有一個不得不對她掏心窩子付出的奴隸。
「你和男人偷情,不避諱著我,還敢往我面前湊。信不信我將你和孫耀祖偷情的事情揚出去。」
「那我也能把你不能生的事情揚出去。」
秀禾聽了這句話,後背便虛了下來。
「我和孫耀祖早就情投意合,你就算揚出去也就算是幫了我一把。可你呢?」
「我爹是村長,叔叔伯伯眾多,在村子裡總是說得上話的。可你一個沒爹沒媽的,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骨頭夠不夠一拳頭。難不成你還指望著我給你敬茶叫你大娘子?小地方就別搞那大戶人家的一套了。」
「形勢比人強,你要是懂事,就乖乖把你的工錢雙手奉上!」
「你!」
恬不知恥。
秀禾憤怒到了極點,白皙的脖頸漲得通紅。
「你自己慢慢想,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過來討好我,求著我。」
臨走時還順手往針線盒裡抓了一把。
「這針線錢從我工錢里扣吧。」
「那不是你妹妹吧。」
李蓮花平日裡話不多,頭一回八卦起來,秀禾愣了愣。
「不是。」
「我猜是你男人的姘頭,她鬧上門來是不是要你給她錢。」
秀禾一驚。
她沒想到李蓮花洞察得如此清楚。
「我是老了,但也是個過來人。好歹吃過見過,這些小丫頭都是沒結婚的,不知道其中的勾勾繞繞,所以看不出你的心事。」
「卻是這樣,但我不想給她。」
「銀子不好掙啊,花在自己身上總比給了旁人要舒服。你我都是逃難而來,說起來也算是有點緣分,我不妨跟你說點心裡話。」
「姑姑請講。」
「男人可靠又不可靠,嫁了個男人就有了房子有了田,日子比顛沛流離孤身逃難強,日子細水長流安安穩穩過下去看起來很不錯。可天災人禍,人算比不過天算。你丈夫找了別的女人,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劫難。你沒辦法改變。」
「你想讓我忍著?」
「忍著,你就還能有地方回去有田地。不忍著,你就要重新過顛沛流離孤身的日子。這都是你的選擇。你看我孤身一人,所幸命大,不也活到現在這歲數。」
「我們這些百姓,就像是秋天的稻子,蝗蟲來了,雨水來了,太陽太過,都會顆粒無收。」
「已經山重水複疑無路,不如懸崖勒馬,或許能夠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秀禾眼睛陡然一亮。
「我想明白了。」
做了這個決定,她突然變得輕鬆了不少。
事已至此。
如果繼續隱瞞,只會被別人拿捏到死。
與其註定要被敲骨吸髓的死局,不如乾脆把這棋局推翻,用棋盤狠狠砸向那些欺辱她的人。
秀禾現在就是個破罐子。
她想開了,她就要破摔。
她,秀禾,生來就是命不好。
年少遠離故土,和父母離散,又所託非人。
眼下還是個不能生的。
神明就要讓她歷經劫難,反正她做什麼都註定悽苦一生,那麼反過來是不是也說明她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
她真的過不了日日被人踩在頭上還要搖尾乞憐的日子了。
秀禾想好了。
她轉身去找李娘子,她有一個想法,只有李娘子能夠幫助她。
「我去找一下李娘子。」「我就是勸她跟當家的干一架,把那女人臉給撕了,怎麼就興沖沖成這個樣子。怎麼回事啊?」
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
只要想到這個,孫耀祖就得意洋洋起來。
自從欺騙了秀禾,他就前所未有的放鬆下來。
將所有的罪責甩鍋真是一身輕!
秀禾會察覺到哪裡不對麼?
不,他天真的妻子永遠都不會知道。
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出了嫁的女人,怎麼能夠去找尋郎中問這樣私密之事。
又怎麼可能寬衣解帶,讓人如同治療手腳外傷一樣細細查看。
名醫不接女客早成風氣,這隱私的女子內疾,更是隱私中的隱私。
秀禾沒人脈更沒錢,絕不可能找到名醫願為她洗清冤屈,證明她的身體沒有問題。
孫耀祖得意洋洋晃了晃腳。
覺得自己真不愧是秀才,居然想到了這樣兩全其美的主意。
再過幾天,他就要去鎮子裡,和錦繡閣的掌柜的好好說道說道。
讓她日後把秀禾的工錢直接交給他。
另外。
孫耀祖將視線投向窗外的梁天恆。
他已經不需要通過出租屋子來換收益了,現在秀禾刺繡的收入已經足夠。
更重要的是,他只要看到秀禾和梁天恆站在一起,他心裡就嫉妒得發狂。
她靠近隔壁糙漢的行為讓他格外在意。
那個比他更加有男子氣概的傢伙是否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奪取了他妻子的心。
性無能者,總會狐疑枕邊人的忠誠。
心思像是長了草,再也止不住了。
他應該想點辦法,首先讓梁天恆搬離這個院子。
秀禾在外面繡花掙了不少錢,他蠻可以不再考出租物資來補貼家用了。
他鼓足勇氣,去找梁天恆。
「梁兄!」
梁天恆正在院子裡練槍,將丈二長槍揮舞得虎虎生風,他一下子怯懦起來。
窮鄉僻壤的富裕的房子不好找,若是說出來提前毀約梁天恆不樂意,那砂鍋大的拳頭往自己身上來兩下。
銀槍一閃。
閃亮的槍頭剛好停在孫耀祖的喉嚨旁。
只要稍微往前一寸,就能夠割斷他的喉嚨。
他是山中經驗豐富的獵人。
哪怕是體型龐大的鹿,只要被隔斷喉嚨,也會在短短几息之間,喪失性命。
梁天恆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過。
他收回長槍。
問道:「什麼事?」
孫耀祖被嚇得癱軟,整個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上下沒一個地方有力氣。
「沒什麼事,您繼續,繼續。」
「哎呀!孫家媳婦是不是瘋了!」
「她在家廟門口長跪不起,要讓族長為她做主呢!」
「聽說是她男人在外面偷女人,被她撞了個正著,尋死膩活要說法呢!」
「要我說秀禾也是脾氣太好了,在外面養家累死累活,回到家丈夫偷腥,這誰能忍受的了。」
「偷得是誰家的女人啊?」
「是村長的女兒,聽說赤條條的滾在床上,被抓到的時候紅色肚兜還掛在孫秀才的褲腰帶上呢!」
「嘖嘖嘖,秀禾一介孤女,這下怕是不好辦啊!」
家廟門口三三兩兩聚集了人。
秀禾跪在地上。
「還不快起來,鬧什麼樣子!」孫耀祖抬手就要去拉扯秀禾。
秀禾冷著一張臉,只見得寒光一閃。
孫耀祖大叫起來。
接著他引以為豪象徵讀書人的長衫袖口處,竟然豁出一個大口子,露出孫耀祖的半個臂膀來。
眾人這才看清,秀禾的手中竟然是拿了一把鋒利無比的剪刀。
「你若再敢上前,我的剪刀就不認人了。」
秀禾平日裡溫文爾雅的臉上從未露出過這種癲狂冷酷的神色,在場眾人都驚了。
兔子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孫耀祖是孫家唯一的秀才,與他有關的事情當然要族長出面處理。
秀禾堅持不起身,討要個說法。
從天亮跪到天黑,眾人圍觀湊熱鬧。
礙於秀禾手中的那把鋒利的剪刀,誰都不敢動手。
「秀禾,你是孫家媳婦。耀祖是咱們十里八鄉唯一的秀才,你能嫁到這樣的人家實屬不易,怎麼還能因為一點小事就鬧得這般天翻地覆。」
孫耀祖直跳腳:「男人風流,又是什麼錯處呢?你不能因為善妒,而拖累這個家庭,成為這個家的罪人!」
孫婆婆冷嘲熱諷:「我兒子是秀才,有女人投懷送抱不是很正常,你不給我生大孫子,我就找別人給我生。你個沒有下蛋的母雞還有理了,我就問你,你天天在城裡,我兒子沒人伺候怎麼辦!總得有個暖床的。沒有休了你,你就偷著樂吧!」
有長輩高高在上,說起道理來一套一套。
「孫耀祖是飽讀詩書的秀才,日後要是考上舉人就是官老爺了!到時候自然三妻四妾,綿延子嗣,這是家族繁衍的正事。」
相熟的婦人去勸秀禾:「男人只要回家就好,秀禾你這樣鬧下去,要是耀祖把你休了,後半生你可怎麼辦啊!」
秀禾充耳不聞,只一句話。
「我要和離。」
和離!
全村人都沒聽過這句話,人群里像是炸了鍋。
女人提出和離,前所未有。
秀禾固執地站在那裡,一直站到族長出面為止。
「請族長來,我要將我剔除族譜內,從此之後和他沒有絲毫關係。」
眾人看著秀禾,才終於意識到,秀禾不是婦人尋常的一哭二鬧三上吊,而是真的鐵了心要和離的。
「您若是不幫我,我便一頭碰死在那裡。死後化作鬼魂,也要日日在這裡守著!」
「你這丫頭,又是何必呢!」
左右火把將家廟點的通亮,這座偏僻小村莊裡最體面的房子內,此時已經擠滿了人。
族長是個七十歲的老翁,名喚孫根。
他渾濁的眼睛緩緩轉動,聚焦在孫耀祖的身上。
「耀祖,你說一說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