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針線
五兩銀子,那可是她大半年嚼用的錢。
她家雖說出了個秀才,可那是光有個名頭,銀子卻沒見著多少。孫秀才整天只知道讀書,旁地什麼也不會,一家老小全指著幾畝薄田過活。
兒媳婦懷孕後吃得多,也是花銷。
桂花嬸子倒還算鎮定,扯了扯孫婆子的袖子,小聲說:「你抖什麼?又不是真要咱們賠。貴人那是說笑呢。」
孫婆子這才回過神來,乾笑了兩聲:「貴人說笑了,我們哪敢亂動您這好料子。一定好好給你繡好了。」
沈燕青在帘子後面輕輕一笑,也沒再說什麼。
秀禾捧著那匹白綢子回了屋。陶紅陶綠跟著進去,把門掩上。
「秀禾姐,這活兒你真接啊?」陶紅有些擔心,「陰陽繡可不好繡,我娘說過,那得是真功夫。」
秀禾把綢子鋪在桌上,輕輕摸著,眼裡帶著光:「是不好繡,可這十兩銀子,夠咱們這學堂大半年的花銷了。再說了——」她頓了頓,「人家大老遠尋來,還帶了鄉音,我總不好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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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綠性子活潑些,湊過來問:「那你打算繡什麼?正面背面不一樣,還不能露痕跡,這可難了。」
秀禾沒急著回答,拿了根炭筆在紙上畫了畫。她心裡已經有了成算:正面繡一枝梅花,背面繡一隻喜鵲。梅花枝幹可以借勢,把喜鵲藏在背面,用的線要細,針腳要密,翻過來看時,梅花枝上停著喜鵲,正面卻只看得見花。這叫「藏彩」,是老輩傳下來的手藝。
「你們兩個幫我理線。」秀禾說。
陶紅陶綠應了一聲,搬了小凳子坐下來,一人拿著線板,一人把絲線按顏色分開。秀禾的絲線都是好東西,錦繡閣特供的,有的一兩線就要幾十文錢,她平時捨不得用。
秀禾先把綢子漿洗了一遍,晾在陰處。這綢子太軟,不漿一下不好下針,等繡完了再洗掉漿,就又軟回來了。
孫婆子在外頭站了一會兒,見沒人搭理她,訕訕地拉著桂花嬸子走了。一路上她嘴裡不乾不淨的:「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個繡花的嗎?等我兒子中了舉,看我不……」
桂花嬸子懶得聽她嘮叨,半路就拐彎回了家。
秀禾今夜難得點了燈。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來,帶進一股子夜裡的涼氣。秀禾沒抬頭,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梁天恆,她現在的男人。
「又繡到這時候。」梁天恆的聲音低沉,帶著點糙漢子的沙啞。
他把肩上扛著的一捆柴火放在門後,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秀禾身邊。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結實黝黑的小臂。常年在山裡打獵,風吹日曬,臉膛黑紅,手掌又大又粗,指節像老樹根似的。
可就是這麼一雙粗糙的手,伸過來輕輕按住了秀禾拿針的手。
「歇歇。」他說。
秀禾這才抬起頭,沖他笑了笑:「還剩幾針,繡完這朵就歇。」
「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梁天恆沒鬆手,另一隻手把針從她手裡抽走了,放在桌上的針插上。
秀禾看著他這副說一不二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你這人,怎麼跟管孩子似的?」
「你比孩子還難管。」梁天恆彎下腰,一隻手托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背,穩穩噹噹地把她從椅子上攙了起來,「起來走走,老坐著對腰不好,對娃也不好。」
秀禾順著他的勁兒站起來,腰確實酸得厲害,站直的時候忍不住「嘶」了一聲。
梁天恆皺了皺眉,二話沒說,繞到她身後,兩隻大手按在她腰上,不輕不重地揉了起來。他的手雖然粗,可力道恰到好處,熱乎乎的,揉得秀禾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你一個大老粗,怎麼還會這個?」秀禾打趣他。
「跟你學的。」梁天恆老實巴交地說,「你上回說揉著舒服,我就記住了。」
秀禾心裡一暖,沒再說話,任他揉著。
屋裡的油燈跳了跳,把兩個人的影子晃了晃。桌上擺著繡了一半的蓮花,旁邊還有一碗梁天恆晚上燉的野雞湯,秀禾喝了半碗,還剩半碗,涼了。
「我去熱熱湯。」梁天恆說著就要去端碗。
「別忙了,大半夜的。」秀禾拉住他,「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你一個人吃兩個人嚼,不能虧了身子。」梁天恆不聽她的,端著碗去了灶房。不一會兒灶房裡傳來撥火的聲音,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認真得像在做什麼大事。
秀禾靠著門框看著,嘴角慢慢翹起來。
沈燕青來看的時候,捧著綢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半晌,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我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的好繡活不少,像你這樣手藝的,真不多見。」
她讓丫鬟拿出十兩銀子,白花花的銀錠子,擺在桌上晃眼。
秀禾收下銀子,心裡踏實了。
沈燕青又說:「下個月我讓人送料子來,你先繡幾幅小樣,我帶回京城給鋪子裡的掌柜看看。要是他們點頭,往後就定了。」
「成。」秀禾應得爽快。
臨走的時候,沈燕青忽然回過頭,隔著帷帽的薄紗看了秀禾一眼:「秀禾,你要是不嫌棄,往後就叫我燕青姐。咱們是同鄉,不必這麼生分。」
秀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燕青姐。」
沈燕青點點頭。
又問孫婆子,針線繡得怎麼樣了。
孫婆子支支吾吾,沈燕青也懶得說。
只是定了個死期,告訴她到日交不上去,就要按規矩賠償。
說完。上了轎子走了。
秀禾站在門口,看著轎子慢慢走遠,手裡的銀錠子沉甸甸的。她低頭摸了摸肚子,輕聲說:「孩子,你娘給你掙下了一份家業。
孫婆子看著這一幕,牙齒咬得咯咯響。
心裡發虛,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一怒之下居然頭一回對自己的寶貝兒子發火。
她回頭沖屋裡喊了一聲:「兒子!你到底什麼時候中舉?再這麼下去,咱們全家都要被那個小賤人踩在腳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