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婆羅門
「憤怒需要你相信某些事本不該如此,而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世界就是如此。弱肉強食,力量即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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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龍真的很多。
這些小混蛋們互相吼叫著、推搡著。
耳邊都是些低吼和嘶鳴的聲音,尖牙與利爪的碰撞經常帶起痛呼,但很快就又會因為彼此都太過幼弱而分開。
簡直就像是一鍋煮沸的「蜥蜴湯」,紅色的、黑色的、白色的,翻滾著,冒著血腥味的熱氣。
諾亞環視著這片擁擠的「育嬰室」。
除了他們這對雙胞胎兄妹之外,甚至還足足有幾十個那麼多。
大部分都是色彩龍,除此之外,還有影龍,牙龍之類的傢伙,甚至包括一兩個倒霉的善龍譜系。
這種事情也就放在如今這個被長夜所包裹的世界上才會發生。
如果龍神,色彩龍之母提亞馬特尚在,那色彩龍們的確可能會在教導和強迫下起到最起碼的責任。
但那不是愛,那是服從,是對更高存在的畏懼。
而在現如今的這個時代,失去了龍神的約束後,被拋棄的龍蛋數量已經越來越多了。
他們不必再背負那種責任,可以盡情地為自己與生俱來的自私而服務。
這才是最真實的情緒。
諾亞和茜,不會得到任何的優待,他們,包括周圍其餘的龍在現今的龍類社會,這個所謂的文明中可以說,不過都是些「棄兒」,無名的野種,賤民。
就像是龍當中的「首陀羅」一樣,沒有被賦予任何的權利。
唯一的意義就是為了給更高階的龍,為那些「婆羅門」與「剎帝利」們服務,充當爪牙、勞力、和戰爭的消耗品。
諾亞為這個殘忍的局面磕了磕牙。
他打量著父親手底下的那些爪牙,一些頭部膨脹而尖銳卻明顯是類人形態的生物。
他們高大健壯,膚色從暗紅到深褐不等,裸露的皮膚上覆蓋著細密的、類似龍鱗的角質層或紋路,頭顱保留了部分龍類特徵,吻部突出,眼睛是豎瞳,指爪尖銳。
其中一個領頭的,手裡還捧著一個金屬制的、打開的長條箱子,裡面整齊排列著幾十個烏黑的金屬裝置。
諾亞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那東西的造型,讓他瞬間聯想到了前世在動物紀錄片裡見過的,野生動物追蹤項圈。
龍會使用科技的手段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特別是在這個神術斷絕,魔力稀薄又狂亂的新世代。
而當這些天生就具備超凡,冰冷智慧的生物,將這些凡人的火與鐵與他們的惡意相結合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他們到底有多擅長。
就像是綠龍曾利用自己的毒素調製的生化武器,在一夜間將整座精靈城邦屠殺殆盡;而藍龍和青銅龍開發的天氣控制陣列曾引發過持續千年的季風風暴,無數城市在規律性的雷暴與颶風中被剝蝕成齏粉。
金龍與紅龍甚至還向彼此投放了核武器,他們在核武器的爆炸中廝殺,整片地區的地殼都在他們的對撞中熔化,坑底至今還殘留著足以在幾秒鐘之內就燒穿精金的輻射。
那漫長的輻射期,足夠讓任何倖存者的子子輩輩,在早已忘記祖先為何而戰的世代,依然生下畸形的幼崽。
人類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殘忍。
他們會計算死亡的數量,統計滅絕的物種,丈量廢墟的面積。仿佛殘忍是一種可以量化的東西,可以用數字來證明自己遭受的痛苦有多麼的獨特。
直到他們看見龍如何使用這些魔法和科技。
正如這些龍之傳承中的記錄一樣,諾亞的父親也足夠的殘忍。
或者說,足夠的紅龍。
那些龍人們很快就行動了起來,其中一人固定住脖頸或脊背,另一人則迅速拿起一個黑色裝置。
裝置底部彈出幾根尖銳的、閃爍著寒光的金屬刺用來扎入鱗下,主體則會牢牢地吸附在體表上。
反抗的最激烈的就是諾亞的同胞們,他們瞬間弓起了背,鱗片微微炸起,喉嚨里發出威脅性的、連續的嘶嘶聲。
「放開我!你這個骯髒的混血雜種!」
他們四爪亂蹬,尾巴瘋狂甩動,咒罵著傳承記憶里學來的、最具侮辱性的龍語詞彙。
然後立刻扭頭去咬這個黑色的裝置,牙齒磕在冰冷的金屬上,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輪到你了,小東西。」
茜的鰭膜在頸後完全張開,翼膜微微抬起,整個身體看起來比實際大了一圈。細長的尾巴在身後緩慢擺動,像某種捕食者發起攻擊前的預演。
「小東西?」
她開口,聲音里那種蜂蜜般的粘長感更加明顯了,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嘶嘶的吐舌音,像是用舌尖慢慢品嘗著這個詞的味道。
「你管誰叫小東西?」
龍人愣住了。
大概是從沒見過這種陣仗,一條剛破殼的紅龍崽子,居然敢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
「你——」
「我怎麼?」
茜歪了歪頭。那動作看起來優雅極了,優雅得近乎慵懶,像是某個貴族小姐在無聊的宴會上打量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我在等你動手啊。你不是要給我戴那個東西嗎?來啊。」
當其他的紅龍們還在不甘示弱的叫罵著的時候,諾亞卻闔上眼帘,企圖遮掩住自己不斷抽搐、忽大又忽小的細長瞳孔。
儘管憤怒像岩漿一樣在血管里奔涌,怨恨像毒蛇一樣在胸腔里嘶鳴。
但他意外的卻很清醒,甚至算得上是冷酷。
弱肉強食,世界就是這樣。
想要抵抗?以自己那點可憐的力量連撓痒痒都算不上,毫無勝算。無意義的反抗只會招致更粗暴的對待而已。
龍人們似乎對這樣的「配合」略感意外,特別是這個崽子還是一條脾氣極壞的紅龍。
每次,做這種事情的時候,紅龍總是掙扎地最厲害的。紅龍的暴烈與桀驁是刻在骨子裡的,往常遇到這種狀況,他們總是反抗得最凶、罵得最髒的一群。
龍人們的動作稍微頓了一下,但隨即依舊粗暴地伸手,固定住諾亞的脖子。
尖銳的金屬刺抵住了他頸側的鱗片,傳來冰涼的觸感。
諾亞看了一眼茜,她正用前爪百折不撓地摳撓脖子上的黑色裝置,小臉上寫滿了「我很不爽」。
「你再摳下去,鱗片可就要禿了。」
茜的眼神立刻瞪了過來。
「要你管!」
隨後,她又對著龍人離開的方向呲了下牙。
「餵。」
他的妹妹突然朝他搭話。
諾亞轉動了一下眼睛,沒有回答。
「餵。」
茜又叫了一聲,這次轉過了頭,金色的豎瞳直直地盯著他。
「我有名字。」諾亞說。
「我知道。」
「那你還叫『餵』?」
茜的喉嚨里滾出一聲類似於嗤笑的聲音。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麼?『親愛的哥哥』?『兄長大~人』?」
她把最後一個詞的尾音拖得很長,那種蜂蜜般的粘長感被發揮到了極致,甜得發膩,膩得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諾亞像是沒聽見他語氣里的諷刺一樣,「哪個都行,我的妹妹。」
「你認真的嗎?」
茜盯著他。
「當然。」諾亞回答。
「那是什麼噁心的稱呼,」
茜馬上就扭過頭去,「我才不會叫呢。」
諾亞眼瞼和頸部上的鱗片抖動著,翻了個白眼,不叫就不叫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茜歪了歪頭,金色的豎瞳在眼眶裡慢慢轉動,像是在思考該怎麼措辭。
「你有沒有什麼辦法?」
她問。
「我能有什麼辦法,拜託,我們還都只是剛破殼而已,難不成你還想發動叛變嗎?」
諾亞像是擺爛了一樣的回答。
茜發出不滿的哼聲。
「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稱呼更惡劣了啊喂!
是不是以後還會有「雜魚」之類的環節?
諾亞發出了惱火的嘶嘶聲,但他現在實在沒有心情陪對方吵架,他的瞳孔轉動著,觀察著育嬰單元之外的情況。
零星的、比他們大得多的龍影正在遠處的平台上掠過,或背負貨物,或驅趕著其他生物。
那些龍的顏色各異,紅、藍、綠、黑、白等等等等,他們在火光中閃爍,像移動的寶石,像活著的火焰。
這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城市。
龍的城市。
一座屬於龍,卻並非所有龍都能稱之為「主人」的城市。
諾亞不由得舔了舔尖牙。
「姑且,就先繼續休戰吧。」
他想了一下,「必要的時候,也可以互相幫助一下。」
「我才不要呢。」
茜咕噥著回答道。
細長的尾巴在她身後輕輕擺動,她低著頭,用前爪撥弄著脖子上那個黑色裝置,不過和剛才那種又摳又咬的粗暴比起來,更像是在研究具體的構造。
諾亞收回視線。
「隨便你。」
果然是個令人討厭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