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昔日同窗


  想當年,林知夏在省立一中念初中時,總是能考到全班第一。至於全班第二,要麼是江逾白,要麼是沈負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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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負暄成績優異,順利地拿到了保送名額。他是今年的數學學院新生,也是林知夏的學弟。

  昔日的同窗,竟然成了今天的學弟。

  沈負暄倒是沒有一絲一毫的難為情。見到林知夏的那一刻,他朝她招手,大大方方地喊道:「林知夏!」

  「你有沒有發現,林知夏長高了。」段啟言忽然出聲評價道。

  段啟言雙手抱臂,站在沈負暄的身旁,脊背挺得筆直。他戴著一頂鴨舌帽,身穿印有大學校徽的純棉上衣,搭配一條寬鬆的運動長褲,他對自己的裝扮很滿意,並且希望林知夏能注意到他。

  中學生涯結束之後,段啟言成熟了不少。他早就忘記了小時候引以為豪的「師範附小第一戰神」稱號。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見識了生活殘酷的一面——比方說,高三那年,他沒爭取到北大清華的保送名額,只能硬著頭皮、備戰高考。

  幸好他的底子還在。

  段啟言發揮出色,高考總分排名全省前三十。

  招生辦的老師們輪番爭搶他。

  有什麼好搶的呢?

  段啟言註定要和林知夏、沈負暄做校友。

  四處人潮如海,熱鬧依舊,林知夏越走越近,語氣中透著一絲驚喜:「你們都來了?太好啦,我想請你們吃飯,還有別的同學嗎?」

  沈負暄指向另一個方向:「你的高中同桌湯婷婷,她也來了。她在隔壁的大學。」

  「隔壁的大學?」林知夏有些意外。

  趁著湯婷婷不在,段啟言冷淡地嘲諷道:「她說隔壁的大學工科更強,男人更多,她想去男人多的地方上大學,我真的笑了。我看她就是想在大學裡做混子……」

  林知夏的心中有一桿天平。對她而言,湯婷婷的份量遠遠重於段啟言,她選擇幫湯婷婷講話:「你們都是十七八歲的人了,談戀愛不是很正常嗎?」

  段啟言挑眉:「你談了?」

  林知夏堅決地否認:「我沒有。」

  段啟言的爸爸在不遠處喊了他一聲:「兒子哎,爸爸的好兒子!你看了《新生指南》沒啊,體檢卡領到了嗎?別忘了去體檢啊,爸爸媽媽下午約了車,要去爬長城了,兒子你照顧好自己,爸爸媽媽先走了,有事就打電話!」

  段啟言一個人拎著兩大包行李箱。他雙手使勁提了一把,應道:「爸,你別走啊,我還沒進宿舍……」

  段啟言的嗓音偏低,他的爸爸媽媽都沒聽見。他像一隻落單的孤狼,眼睜睜看著父母的身影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他簡直不敢相信父母會為了爬長城而甩下他——甩下他這個高考排名全省前三十,被清華北大輪流爭搶的優秀孩子。

  段啟言在原地傻站了一會兒。

  林知夏好心安慰他:「你不要難過,我剛來北京的時候,爸爸媽媽也對我說,他們要在北京旅遊,其實他們是騙我的。他們沒有旅遊,為了省錢,他們當天晚上就坐火車回家了。爸爸媽媽是全世界對你最好的人……」

  段啟言聽了林知夏的話,信以為真。

  他甚至有些感動。

  想到父母為了省錢,連夜坐火車回家,還要裝出一副爬長城的樣子,他的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爸爸媽媽以前可沒有這麼節儉,興許是看他考上了全國最好的大學,想為他攢一筆錢吧,哎,他懂了,他理解了。果然,一個人在高中畢業後,心智就會變得很成熟。

  段啟言和林知夏講話的時候,沈負暄已經在地圖上找到了他的宿舍樓。

  沈負暄的父母沒有送他,他輕裝上陣,獨自來了北京。他沒有行李箱,僅僅帶了一個雙肩包。他仿佛不是大學新生,而是一名悠閒自得的遊客。

  林蔭道上的學生們熙熙攘攘,行李箱拖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知夏主動擔任了段啟言和沈負暄的嚮導。她清楚地記得學校里每一棟建築物所在的位置。她向兩位老同學承諾,她一定會把他們平安地送到男生寢室門口。

  林知夏剛跨出去一步,耳邊又傳來女孩子的呼聲:「夏神!夏神!」

  微風吹得鄧莎莎的裙擺「嘩啦嘩啦」地響。她左手抓著一隻煎餅,右手握著一卷材料。她在樹蔭交織的長路上拔足狂奔,健步如飛地朝著林知夏跑來。

  「她是我的室友!」林知夏熱情地介紹道,「她叫鄧莎莎。」

  林知夏話音剛落,鄧莎莎剎住了腳步。

  幾分鐘之前,鄧莎莎肩負著志願者的工作,沒有脫身成功。她等了一會兒,等到換班的同學來了,她片刻不敢耽誤,立即追上了林知夏。

  兩位帥氣的學弟近在眼前,鄧莎莎換了一副臉色,變得溫柔大方、和藹可親。她輕聲細語地問道:「哎呀,這兩位學弟是不是你的老鄉?我們數院的學弟,真是一表人才呢。」

  「哈哈哈哈。」林知夏笑了一聲。

  隨後,她豪爽地說:「這兩位學弟,都是我的中學同班同學。」

  仿佛是為了證明林知夏所言非虛,段啟言扭扭捏捏地面朝鄧莎莎叫了一句:「學姐。」他自己叫完還不夠,他輕輕拍了沈負暄一下,催促道:「你怎麼不叫學姐?」

  沈負暄微微一笑:「學姐。」

  他這一笑之間,勾得鄧莎莎的魂都快沒了。

  如今的鄧莎莎也算是千錘百鍊。她見過好幾個大帥哥——比如完美無缺江逾白,風流倜儻譚千澈,保守禁慾林澤秋……相比之下,沈負暄乍一眼看上去,可能沒有前面那三個帥哥醒目,但他太會笑了,眼神也很不一般,鄧莎莎覺得他不簡單。

  鄧莎莎挽住林知夏的手臂,和她並排向前走。

  段啟言和沈負暄安安靜靜地跟在她們的背後。

  九月初還有未消的暑氣,天空異常晴朗,秋風溫暖而乾燥。段啟言扛著沉重的行李箱,後背沁出一層薄汗。他咳嗽一聲,和沈負暄打商量:「喂,你手裡沒東西,幫我拎一會兒,行不行?」

  沈負暄像是在校園中漫步一樣懶散:「我們認識幾年了?」

  「我倆是鐵哥們吧?六年的同學、朋友。」段啟言滿懷期待地答道。

  沈負暄笑得更溫和:「六年了,你怎麼還不清楚我是什麼樣的人,你認真想一想,我會幫你扛行李嗎?」

  段啟言最後的希望被一盆冷水澆滅。他總結道:「哎,你不會,你手無縛雞之力。」

  「手無縛雞之力」這個形容,又讓沈負暄感到介懷。沈負暄只是不擅長體育活動而已,這對生活毫無影響。他無奈地抬起頭,望向遠方,剛好瞧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他當機立斷,念出她的名字:「金百慧。」

  林知夏也感嘆道:「真的是金百慧!」

  金百慧依舊留著一頭利落的短髮。她身穿運動套裝,戴著邊框眼鏡,身形清瘦,衣裳整潔,混在熙來攘往的人堆里,手上還拿了一本《研究生英語必備辭典》。

  日影微斜,樹影搖晃,段啟言靜立不動。他雙手猛然加大了力道,狠狠地提起行李箱,徑直走向前方。他步伐太快,林知夏連忙喊住他:「段啟言,你等等我,你看地圖了嗎?你走岔路了……」

  段啟言的行李箱都是便宜貨,滑輪在來時的路上摔壞了。他暗暗下定決心,過幾天一定要買個新的。

  現在,他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像個挑山工一樣搬運行李。

  金百慧與他相隔三米。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段啟言高傲地挺胸,睨視著金百慧,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他亦如無頭蒼蠅一般,在這偌大的校園中東遊西盪。

  金百慧對段啟言視而不見。

  林知夏靠近時,金百慧才抬起頭來:「你大三了?」

  「是的,」林知夏並不避諱,「我明年畢業。」

  金百慧乾巴巴地說了一句:「恭喜。」

  林知夏點頭:「加油。」

  金百慧又問:「給你自己加油?」

  「我在給你加油,」林知夏真誠地說,「希望你在大學裡一切順利。」

  她看著段啟言倔強而高大的背影,突然想起一段往事,便試探道:「時間過得真快,你還記得初中的寒假集訓營嗎?」

  金百慧緊抿嘴唇。

  林知夏聲音更輕:「我們是中學校友、大學校友,其實挺有緣分的。」

  林知夏點到即止。不過,金百慧聽懂了她的意思。

  金百慧知道,林知夏在勸她給段啟言道歉。

  當年的寒假集訓營里,金百慧堅決地指認段啟言是小偷,段啟言站在講台上孤立無援,差一點就崩潰了——這是金百慧和段啟言交惡的起源。

  金百慧微微皺眉,嘴上只說:「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浪費時間。」

  林知夏和她揮手:「那我不打擾你了,我先走啦。」

  林知夏走出去兩步,又忽然回頭,問她:「今晚你有空嗎?晚上六點半,我請大家在食堂吃飯。」

  金百慧一言不發。她沒答應也沒拒絕林知夏,很符合她從小到大的冷漠作風。她的手指緊抓著一本辭典,在落葉飄搖的初秋時節,她掌心的薄汗留在辭典的封皮上,印出一塊水霧狀的汗漬。

  *

  在鄧莎莎的指引下,段啟言和沈負暄找到了他們的寢室樓。

  很快,段啟言遭遇了人生新挑戰——他和沈負暄都被分配到了304室。

  換句話說,沈負暄是段啟言的室友?!

  段啟言早就發現了,沈負暄經常捉弄他,但他對沈負暄發不出脾氣,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沈負暄成天和他如影隨形,亦如他的哥們,他對哥們寬宏大量也不止一次兩次。

  段啟言一鼓作氣,滿頭大汗地把行李拎進304室。爬樓梯的時候,林知夏要幫他,也被他拒絕了。開玩笑,他怎麼能讓女孩子幫他扛行李?何況那個女孩子還沒成年。

  304寢室的環境,比段啟言想像中要好。地面乾淨,陽台敞亮,床板上沒有髒東西,段啟言心滿意足。

  他把行李扔在地上,蹲下來收拾東西,而沈負暄斜倚門框,兩手空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忍不住問道:「沈負暄,剛才我就想問你,你行李呢?你沒帶衣服,要找人借嗎?」

  沈負暄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沒過多久,就有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把他的行李送過來了。他在省城辦理了貴賓級的託運業務——他只願意花錢,不願意花力氣。

  沈負暄這一副資本家的做派,立刻讓林知夏想起了江逾白。江逾白也去上大學了,他吃得慣食堂嗎?他交到了新朋友嗎?

  回到寢室之後,林知夏迫不及待地和江逾白進行了一場qq視頻聊天。

  北京時間下午五點多鐘,林知夏坐在床上,看著電腦屏幕,驚訝地問道:「江逾白,這是你的宿舍嗎?」

  江逾白的房間非常寬敞,光線通透,裝修考究,室內的家具和陳設無一不精緻,牆上還掛著一副風景油畫,油畫的正下方,擺著一張尺寸巨大的床,床上鋪著一層天鵝絨的蓬鬆被子。

  「你們學校好有錢,你的宿舍好漂亮。」林知夏讚嘆道。

  江逾白卻說:「我們還沒正式開學,這裡是……」

  「你們家新買的房子?」林知夏又問。

  江逾白透露道:「去年買的,我不住學校……這裡可以算是我的宿舍。」

  林知夏雙手托腮:「明年我就能去參觀了。」

  接下來,林知夏講述了她的博士申請進度。

  今年四月份,她考過了雅思(英語水平測試)和gre(美國研究生入學測試),這兩門測試的最終成績都接近滿分。

  她還有谷立凱、沈昭華、數院的副院長等三位老師的推薦信。她的大學在校均分極高,實驗室的工作經歷豐富,研究成果相當突出。

  江逾白聽完她的申請背景,不由得讚賞道:「你一定會成功。」

  「對了,」林知夏拍了一下床架,「沈負暄、段啟言、湯婷婷他們都來北京了,今晚六點半,我在食堂請他們吃飯。」

  自從上了大學,林知夏一心投入學習,很少參加集體活動。

  她的同班同學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尖子生,大部分人對自己的要求都比較高,平時也有點忙。他們要寫論文、準備考試、進公司實習……私下裡,林知夏和同學們幾乎毫無交集。

  沈負暄等人的到來,讓她記起了愉快的中學生活。

  中學和大學帶給她的社交體驗是不一樣的——中學階段,她和全班同學關係融洽。大學階段,她和實驗室的學長學姐們交情頗深。

  她對江逾白說:「今天晚上,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江逾白還沒回答,林知夏突發奇想:「我把筆記本電腦帶到食堂,放在桌上,讓大家都看看你,那就相當於你也來了。」

  林知夏說干就干。

  傍晚六點半,林知夏抱著筆記本電腦,出現在同學們的眼前。她仍然是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心情似乎特別好。眾人朝她看過來,她立刻轉過電腦屏幕,隆重介紹道:「江逾白!」

  江逾白坐在一張沙發椅上。他那張臉還是一如既往的英俊。他主動招呼道:「我不在北京,只能用這種方法參加你們的聚會……」

  「劍橋好玩嗎?」段啟言立刻發問。

  「還行。」江逾白答道。

  「這是qq視頻吧?」段啟言話音一頓,「你和林知夏肯定經常qq視頻……」

  江逾白打斷了他的話:「你們今晚打算吃什麼?」

  林知夏報出一串菜名:「冷麵、蓋澆飯、鹵豬蹄、麻辣香鍋!江逾白,你喜歡這些菜嗎?」

  一點也不喜歡。

  江逾白有些慶幸他不在這張餐桌上。

  食堂里的學生來來往往,沈負暄和段啟言幫忙端來了好幾盤飯菜。沈負暄的座位緊靠著林知夏。他順手為林知夏盛了一碗菜,擺到她的面前,還替她搭好筷子,她馬上說:「謝謝你。」

  沈負暄唇角微勾,回了一個笑。

  江逾白旁觀這一幕,指尖輕輕地敲了一下桌面,他暗恨自己居然沒有親臨現場。他寧願吃一盆麻辣香鍋。

  「你的大學同學怎麼樣?」沈負暄又搭話道。

  林知夏回答:「挺好的,我室友人很好……」

  話音未落,湯婷婷深吸一口氣,感嘆道:「夏夏,你們學校的冷麵好好吃啊!今天都九月一號了,還熱得很,冷麵太對我胃口了。」

  隨後,她扭頭問起江逾白:「你不在咱們這邊,太可惜了,你們那兒能不能吃到冷麵?」

  湯婷婷碗口傾斜,麵條的湯水濺出來,灑在段啟言的腿上。段啟言「嘶」了一聲,湯婷婷趕緊用手去擦,段啟言立刻指責道:「你故意的吧,摸我大腿幹什麼?」

  「誰要摸你大腿啊?」湯婷婷反問他。

  段啟言大度道:「算了,你跟我道個歉吧。」

  湯婷婷冷笑:「你自己穿這麼短的褲子出門,膝蓋都沒遮住,你還怪我摸你大腿?」

  段啟言不想跟湯婷婷一般見識。但他突然聽見一句「對不起」——那並不是湯婷婷的聲音,他渾身一個激靈。扭頭的那一瞬,他看到了金百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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