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四篇論文


  段啟言臉色泛白,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見鬼了。

  為了避免與金百慧談話,段啟言夾起一筷子的熱菜,捧碗扒了一口米飯,酸辣的湯汁嗆得他嗓子發澀,他連咳三聲,還沒講出一個字,金百慧掉頭就走。

  金百慧的第一志願原本是清華大學的姚班。姚班群英薈萃,競爭激烈,金百慧不幸落選。她退而求其次,這才成為了段啟言的大學校友。

  哪怕金百慧放低姿態,親口給段啟言道歉,段啟言對她的印象也不太好。如今的段啟言已經從高中畢業了,自然不會再和金百慧計較什麼。但是,五年前的那個冬天,他被金百慧的一句話判了死刑,平白無故地遭受誣陷,他在短短十分鐘之內經歷了呼吸困難、雙手發麻、輕微耳鳴……他甚至做過一個噩夢——如果那天中午,林知夏、江逾白、沈負暄三個人都不在,誰會相信他?他要如何自救?

  答案是無解。

  段啟言嘆了一口氣:「算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林知夏給他夾了一隻豬蹄:「吃豬蹄嗎?這個食堂的鹵豬蹄,是全校最好吃的。」

  

  段啟言的精神瞬間抖擻起來。

  他一邊品嘗著林知夏親手送來的鹵豬蹄,一邊感受到江逾白傾注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偏過頭,和屏幕中的江逾白對視。

  「你也想吃鹵豬蹄?」段啟言得出這樣的結論。

  江逾白卻說:「你吃得很香。」話中一頓,又問:「有那麼好吃嗎?」

  段啟言的筷子敲了敲碗:「比我爸媽的手藝好多了。」提到爸爸媽媽,段啟言還透露道:「你爸媽送你出國了沒?我爸媽今天下午就坐火車回家了……」

  段啟言一邊說話,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打開手機上的qq,想給父母發一條消息,卻意外地通過qq空間動態,看到了他爸爸在今天下午四點上傳的長城遊客照——事實證明,爸爸媽媽並沒有坐火車回家。爸爸媽媽真的把他留在了學校,毫無心理負擔地遊山玩水去了。

  哎,他的親情,如此不堪一擊。

  段啟言敞開肚皮,吃了兩大碗飯,當作對自己的補償。

  飯後,段啟言與林知夏告別。

  晚霞收盡餘暉,萬物消融在夜色中,段啟言望著林知夏的背影,回想種種細節,有感而發:「林知夏和江逾白……是不是有點苗頭?」

  「你才發現嗎?」湯婷婷接話道。

  沈負暄搭腔道:「他這個人,是有些遲鈍。」

  湯婷婷又問:「喂,金百慧跟你道歉,你心裡爽了嗎?」

  段啟言沒好氣地答道:「你哪隻眼看見我爽了。」

  他被湯婷婷這麼一提醒,又想起來另一件事:「你今天摸我大腿也沒道歉吧?你還沒金百慧會做人。你親眼看到了,人家金百慧都跟我講了句對不起。」

  湯婷婷徹底失去耐性:「你煩不煩,我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囉嗦了多少句?男孩子就要有男孩子的樣子,出門別穿那麼短的褲子,被人摸了,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你是不是坐得離我太近了?我咋就沒碰到沈負暄呢,光挨著你一個人了?你反思反思自己唄。」

  段啟言皺起眉頭:「你占了便宜還有理……不能這麼講,哎,你比中學還不講理。」

  湯婷婷昂首闊步地走遠,臨走前甩下一句話:「行啊,你去找金百慧吧,她比我講理多了。」

  她的淺灰色長裙在夜風中蕩漾,腳上一雙帶跟的皮涼鞋撞擊地面,敲出「啪嗒啪嗒」的響聲,那聲音緩慢地飄遠了。

  「她咋了?」段啟言請教沈負暄。

  沈負暄含笑:「我也不知道啊。」

  「你什麼都知道,」段啟言揭穿他,「你就是不說。」

  沈負暄雙手插兜,半低著頭,似乎有些傷心:「你怎麼能把我看成那種人。你上午還說我是你的鐵哥們。」

  段啟言連忙改口:「我又沒罵你,我在誇你情商高……」

  段啟言跟著沈負暄走回了男生寢室。

  相比於沈負暄,段啟言更快速地適應了宿舍生活。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和另外兩位室友混熟了。室友問他,白天帶來的那個漂亮妹子是誰,他想了半天,才意識道:「你說林知夏?她是我中學的同班同學,我跟她挺熟的。」

  室友追問道:「她哪個學院的?」

  沈負暄在一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她今年大三,申請了提前畢業,明年就畢業了,出國讀博……你追不上她。」

  段啟言這才反應過來:「我們班主任就說過,理工科的牛人一般不讀碩士,除非那個牛人要轉專業。大神們在本科畢業以後,要麼工作,要麼讀博……我們剛上大學,林知夏又要畢業了。她發過什麼論文?」

  沈負暄的外婆是沈昭華教授。沈昭華和林知夏的聯繫從未中斷過。憑藉這一層關係,沈負暄知道很多確切的、有關於林知夏的消息。

  他告訴段啟言:「林知夏在《physicalreviewletters》上投了兩篇論文。」

  「《physicalreviewletters》?」段啟言從床鋪上驚坐而起。

  他們的室友卻說:「物院有好幾個本科生投中過《physicalreviewletters》,物院就是大神多啊。」

  段啟言糾正道:「林知夏不在物院,她是我們數院人。」

  室友內心的旖旎心思煙消雲散,只評價道:「她不是人吧。」

  *

  與此同時,林知夏打了一個噴嚏。

  她正坐在圖書館裡,準備自己的申請材料。她投給《physicalreviewletters》的論文還沒見刊,但她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林知夏選中的博士導師是一位很有名望的教授。她知道,這位教授很忙,大概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能收到他的回覆。

  然而,僅僅過了一天,教授就回信了,言辭之間流露出欣賞與肯定。

  林知夏很快和他商定了面試的日期——面試共有兩輪,都在網上完成。林知夏的表現相當出色,教授組裡的一位博士後直接對她說了一句:「期待明年和你一起工作。」

  這一年的十二月上旬,林知夏收到了兩個好消息——第一,她的論文被《physicalreviewletters》正式接收了。第二,她拿到了劍橋的博士錄取通知信。

  林知夏立刻把錄取通知轉發給了江逾白。

  彼時江逾白正在埋頭苦讀。

  期末考試快要來了,為了考出一個好成績,江逾白認真複習,仔細梳理知識點。每一門考試的滿分都是100分,只要考到70分以上,就能算作優秀,然而不少課程的平均分都在50與60之間徘徊,試卷題目的難度甚至會遠遠超出教學範圍。

  江逾白的目標是80分。

  林知夏快要來劍橋讀書了,雖然江逾白不可能在學習上超過她,但他也不能表現得太平凡——江逾白心裡剛剛閃過這個念頭,他就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他看見了林知夏的博士項目錄取通知。

  他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qq消息:「恭喜你,捕獲了一顆新的星球。」

  在此之前,他們很久沒提過《探索宇宙》的劇情。

  伴隨著那一條簡訊,無數回憶如同潮水般湧入林知夏的腦海中。

  她恍惚間覺得,小學、初中、高中近在昨日。她還記得小學四年級的暑假,老式風扇吱呀旋轉,她躺在一張鋪著竹涼蓆的小床上。擺在客廳的電視機正在播放一首電視劇主題曲,而她在認真閱讀江逾白親手繪製的《探索宇宙》系列漫畫。

  一晃眼呢,好多年過去了。

  她快要大學畢業了。

  於是,她言簡意賅地回復道:「我想你。」

  江逾白歸心似箭。

  *

  十二月中旬,各科考試告一段落,江逾白的同學邀請他留在當地,歡度聖誕節,卻被江逾白委婉地拒絕。江逾白連行李都沒怎麼收拾,直接坐飛機回到了北京。

  他在北京的家裡休整了兩天。然後,他假借「送你一份新年禮物」的名頭,把林知夏約了岀來。

  嚴冬十二月,天色陰沉,寒氣迫人,林知夏很怕冷,她不願意在室外活動,江逾白就帶著她去了他的家。

  那是一個寧靜祥和的禮拜六,江逾白的爺爺奶奶去了海南島度假,叔叔正在國家大劇院排練演出,嬸嬸則在工作室做年終結算——換句話說,江逾白的長輩們都不在家。

  江逾白提議:「我們一起過聖誕吧。」

  「可是我從來沒有慶祝過聖誕。」林知夏答道。

  江逾白只是希望有一個節日,為他提供充分的理由,確保他能和林知夏獨處一段時間。他拿出一份聖誕晚餐的菜單:「這些菜,你有興趣嘗一嘗嗎?」

  林知夏掃眼一看,只見牡蠣湯、香煎牛排、蜜汁火腿、草莓蛋糕、柿子布丁赫然在列。她點頭如搗蒜:「好的好的,我們趕緊來慶祝吧。」

  這句話的真實意思是——我們趕緊開飯吧。

  根據廚師的反饋,飯菜能在中午十二點之前做好。而現在,正值早晨九點半,距離午飯還有三個小時,江逾白問林知夏想做什麼?她說:「我想看看你的本科生活,你拍照片了嗎?」

  江逾白回答:「照片都在我的電腦里。」

  「你的電腦呢?」

  「在臥室。」

  林知夏催得很緊:「你快點帶我去你的臥室。」

  江逾白卻說:「你在書房等我,我把電腦拿過來。」

  江逾白有他自己的原則和堅持。截至目前,林知夏和他還是好朋友關係,他不能讓她踏進他的臥室,那樣可能超過了交往的界限。

  林知夏卻冒出一個疑問:「你去我家做客的時候,就在我的房間裡玩,為什麼我不能去你的房間……有什麼東西是我不能看的嗎?」

  江逾白養在家裡的一隻名叫「草莓」的小貓已經長成了大貓,一雙貓眼像是世間最純淨的藍寶石。那隻貓從林知夏的腳邊路過,「喵」了一聲,林知夏彎下腰來,把貓咪抱進懷裡。

  江逾白瞥了一眼貓咪,又低聲說:「把貓放下,跟我來。」

  林知夏沒有絲毫猶豫。她放跑了「草莓」,亦步亦趨地緊跟著他。

  他們乘坐一台室內電梯,直抵三樓。

  電梯門開了,地上鋪著一層深藍色的羊毛地毯,江逾白腳步無聲地走在前方。他推開一扇房門,身影消失在房間之內,林知夏一腳踏進去,剛好撞上他的後背。

  他側過身,抬手扶住她。

  林知夏環視四周:「我以前和你qq視頻的時候,見過這裡,你的床總是這麼大,能躺五六個人,你晚上睡覺……會在床上打滾嗎?」

  在床上打滾?

  江逾白立即否認:「不會。」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大的床?」林知夏又問。

  江逾白隨口說:「你躺上去試試,地方寬敞,容易入睡。」

  林知夏臉色微紅:「這樣不太好……」逾白也考慮到了方方面面的影響。他開始轉移話題:「我列印了你的新論文,放在我的書桌上。」

  屋子裡很暖和,江逾白沒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衣和長褲。而林知夏仍然裹得嚴嚴實實。她解開羽絨服的扣子,輕聲問他:「我的衣服能放在哪裡?」

  江逾白潛意識裡還在思考他的床,聽完林知夏的問題,他脫口而出:「可以放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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