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0章 落地生根


  鍊氣七層,靈力化液。

  這是秦風修行至今,身體感受最為奇特的一個階段。以前,體內的靈力像是風、像是雲,雖然靈動卻總帶有一絲飄渺;而現在,那一滴滴紫色的靈液在經脈中流淌時,沉重得猶如汞漿。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覺到血管內傳來極其細微的、由於靈液撞擊而產生的嗡鳴聲。

  這讓他的身體變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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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沉不是體重的增加,而是一種「存在感」的固化。他坐在耳房的木凳上,若是不刻意收斂氣息,那四條凳腿會在半個時辰內悄無聲息地陷進泥土三寸。

  他翻開了靜老給的那本《不動如山》。

  冊子的紙張粗糙且厚重,甚至能聞到一股經年累月的土腥氣。正如靜老所說,這上面沒有任何複雜的運功路線,也沒有毀天滅地的招式,只有九幅簡單的站樁圖。

  第一幅圖,是一個人赤腳站在亂石堆中,脊椎微彎,雙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視前方。

  旁邊只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山不言,因其立於地;地不動,因其承萬物。」

  秦風盯著這幅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在想,什麼是「立」。

  在方寸山弟子的認知里,站立是為了發力,是為了騰挪。但在秦風的感知中,立,其實是一種「妥協」。是身體與大地之間,通過重力達成的一種最完美的和解。

  入夜,秦風沒有睡覺。

  他來到藏經閣後的捨身崖邊。此時的山風因為律令的殘餘壓制,吹在身上像是一柄柄重錘,不斷敲擊著修行者的平衡感。

  秦風脫去了布鞋,赤腳踩在冰冷、潮濕且凹凸不平的岩石上。

  他嘗試著模仿圖中那個人的姿勢。

  脊椎微彎,雙膝略沉。

  起初,那股粘稠的山風卷著律令的重壓,讓他感到胸口發悶,雙腿止不住地顫抖。這是由於他的肌肉在下意識地「對抗」這種壓力。

  「不對。」

  秦風閉上眼,放空了識海。

  他不再把自己當成一個獨立的修行者,而是把自己想像成藏經閣里那根沉入地基三丈深的玄墨木柱。

  他引導著體內鍊氣七層的紫色靈液,不再讓它們加速運轉,而是讓它們順著經脈,緩緩沉向腳底。

  靈液極重,這一沉,像是給他的身體掛上了沉重的錨。

  在那一瞬間,秦風感覺到腳底的皮膚與粗糙的岩石之間,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細微的「吸力」。這吸力源自靈液與大地靈脈之間的頻率共振。

  風依然在吹,律令依然沉重。

  但秦風的感覺變了。

  那些壓力不再是負擔,而是變成了幫他「紮根」的養料。壓力越大,他腳底與大地的銜接就越緊密。

  他就像是一顆被楔進岩縫裡的鐵釘。

  整整一夜。

  當黎明的曙光再次照亮捨身崖時,秦風的身上落滿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睜開眼,腳下的那塊青崗岩,竟然被他站出了兩個一寸多深的、平滑如鏡的腳印。

  這便是《不動如山》的入門——落地生根。

  ……

  三日後,前山演武場的一角。

  這次被選入「清障敢死隊」的弟子共有十二人,秦風名列其中,且因為他之前的「戰績」,被掛了個副領隊的名號。

  其餘的十一人,大多是面色灰暗、眼神中透著絕望的弟子。他們中有的像張烈那樣因為犯了錯被貶,有的則是像小王這樣性格懦弱、沒有後台的記名弟子。

  「這是你們的裝備。」

  一名執事冷冷地指著地上的一堆黑鐵長槍和幾面厚重的鐵盾,「由於律令壓制,法寶飛劍消耗太大,清障時,你們只能使用這些銘刻了『破甲咒』的重兵刃。」

  領隊的正式弟子名叫何彪,鍊氣九層巔峰。他看著地上那些笨重的鐵器,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在追求輕靈迅疾的方寸山,這些東西簡直就是累贅。

  「秦風,你過來。」

  何彪招呼了一聲。他在北俱蘆洲見過秦風,知道這個雜役有些門道。

  秦風正蹲在一旁,仔細檢查著那些鐵盾的受力點。

  「何師兄有事?」

  「聽說你力氣大,待會兒出發去亂石陣,你負責開路。」何彪指了指遠處那片亂石嶙峋、被霧氣遮蔽的山谷,「那裡的石塊受了律令的影響,每一塊都比平時重了十倍。若是清理得慢了,天庭的法眼掃描過來,咱們都得死在那兒。」

  秦風看了一眼那片山谷。

  那裡以前是方寸山的石場,如今天威籠罩,原本凌亂的石塊確實在發生某種異變,隱約能看到它們在自行堆疊、擠壓,形成了一種不穩定的「石陣」。

  「好。」秦風應了下來,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旁邊一個正抹著眼淚的記名弟子抽泣著說:「秦……秦師兄,咱們是不是回不來了?我聽內門的師兄說,亂石陣里還有那些被壓瘋了的石魈……」

  秦風轉過頭,看著他。

  那弟子的眼神里全是散亂的恐懼,這種恐懼在律令的重壓下被無限放大,正不斷蠶食著他的氣機。

  「站穩。」秦風只說了兩個字。

  「啊?」那弟子愣住了。

  秦風走過去,伸手在那弟子的肩膀上輕輕一按。

  那是帶著《不動如山》意境的一按。

  那一瞬間,那弟子只覺得一股如大山般沉穩的力量順著肩膀傳遍全身。原本因為恐懼而虛浮的雙腿,竟然莫名其妙地站直了。

  「心不亂,腳就穩。腳穩了,地就塌不了。」

  秦風鬆開手,彎腰拎起了一柄最重的黑鐵長槍。

  那槍足有兩百斤重,秦風單手拎著,神色如常。他體內的鍊氣七層靈液流轉,將槍的重量完美地卸到了腳下的大地之中。

  「出發吧。」

  秦風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他手裡沒有拿盾,只是拎著那柄黑鐵槍,背著那根紫雷竹。

  十二人的隊伍,在沉悶的鐘聲中,慢慢向著山腳下的亂石陣挪去。

  高空中,金色的法眼虛影偶爾閃過,帶起陣陣毀滅性的波動。而在這種波動下,秦風的腳步每落下一寸,地面都會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富有節奏的震響。

  「咚。」

  「咚。」

  這腳步聲,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身後弟子們原本狂亂的心跳。

  走在隊伍末尾的何彪盯著秦風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原本以為秦風只是個運氣好的雜役,但現在,他發現這個背影竟然給他一種錯覺——仿佛只要跟著這個少年,即便天真的塌下來,也能被他這雙腳給生生撐住。

  亂石陣到了。

  眼前是無數高聳入雲、且在不斷緩緩移動的漆黑巨石。這些石頭之間互相摩擦,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巨響,火星在黑暗中四濺。

  這哪是陣法,這分明是一座正在緩慢蠕動的、由岩石組成的絞肉機。

  秦風在陣口停下。

  他閉上眼,感受著地面的震動頻率。

  「跟緊我的腳步。」

  他沒有回頭,手中的黑鐵長槍輕輕在地上一划。

  一道細微的紫色電弧順著槍尖沒入土中。

  第一步,秦風跨入了這個足以絞碎金丹修士防禦的亂石死地。

  他的身體微微一沉,紫雷竹頂端的光點驟然亮起,將周圍三尺之內的律令壓力強行撐開。

  而那亂石陣,仿佛感受到了挑釁,一塊磨盤大小的巨石,帶著呼嘯的腥風,對著秦風的面門狠狠砸來。

  秦風沒有躲。

  他只是扎了個馬步,脊椎如龍般微微一抖。

  那一刻,他的身體與這方圓百丈的大地,似乎連成了一個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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