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9章 墨落歸根,氣如春水
那場籠罩方寸山的前山對峙結束了。雖然天庭神將的虛影已經消散,但廣場周圍那些崩裂的白玉欄杆,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如炭火灼燒過的乾燥氣息,依然在提醒著每一名弟子,這方天地的規矩確實被撼動過。
秦風獨自一人走在通往藏經閣的小徑上。
他的步履略顯沉重。剛才在廣場正中心那一「鑽」,幾乎抽空了他體內所有的積蓄。那一記利用紫雷竹的空間屬性對抗天威律令的招式,在旁人看來是驚世駭俗的神通,但在秦風自己看來,那是一場險之又險的賭博。
在那一瞬間,如果他的靈力稍微有一絲絲的不純,或者對空間節點的回應慢了那麼一個剎那,碎裂的就不是律令,而是他整個人。
回到藏經閣一樓,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略帶焦枯味的陳腐氣息。
由於律令的強壓,閣內上萬卷古籍書頁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秦風推開門,看見靜老正佝僂著背,手裡拿著一個噴壺,正對著一排書架噴灑著清涼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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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靜老沒回頭,聲音有些沙啞。
「回來了。」秦風放下布包,看了一眼那有些彎曲的紫雷竹,將其靠在門後的牆角,「二樓損傷嚴重嗎?」
「二樓還好,有你那九枚子午針壓著,根基沒動。」靜老放下噴壺,轉過身來,那一雙混濁的眼裡透出一抹從未有過的凝重,「但一樓的這些地理志和凡間野史,墨跡都散了。」
秦風走近幾步,從書架上隨手抽出一卷《大唐西域記》。
果然,原本蒼勁有力的墨跡,在律令的重壓下,竟然像是受潮後的泥印,很多筆畫都出現了擴散。甚至有的字跡由於靈壓不均,竟然從紙面上「飄」了起來,重疊在了一起。
這不僅僅是文字的模糊,這是承載這些文字的「理」被壓碎了。
「能治嗎?」秦風問。
「若是用法術,只能將其強行拓印,但那就不再是原本的孤本了。」靜老看著那一排排書架,嘆了口氣,「墨是心血,紙是骨肉。心血散了,神就沒了。秦風,你那『旋渦』,能把散掉的墨重新旋迴來嗎?」
秦風陷入了沉思。
他走到案几旁,鋪開一張受損最嚴重的宣紙。
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按在紙面一處擴散開的墨暈上。鍊氣六層圓滿的靈力緩緩流出,不再是單純的紫金色,而是帶上了一種接近透明的粘稠感。
在他的感知里,這些墨跡其實是由無數個微小的、黑色的「顆粒」組成的。這些顆粒本身並沒有散,散開的是約束它們的「粘合力」。律令的重壓像是一把大錘,把這些粘合力給震斷了。
「我可以試試。」
秦風閉上眼,他的指尖開始產生極其微弱、卻高頻率的震動。
這一刻,他的識海中那抹「真實」的痕跡悄然流轉。他將這些散亂的墨點想像成演武場上的灰塵。他不需要去硬推,他只需要在墨點歸位的地方,製造出一個微小的、向內的「吸力核心」。
「嗡——」
在那宣紙的微觀世界裡,一個極其細小的靈力旋渦在秦風指尖下形成。
原本擴散開的墨跡,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種古老詛咒的召喚,開始一絲絲、一縷縷地向中心靠攏。
這個過程極慢,極耗心神。
靜老站在一旁,看著那原本模糊如烏雲的墨暈,在秦風的指尖下,竟然慢慢變回了一個清晰的「道」字。那個字不僅重塑了,甚至因為秦風靈力的滲透,透出了一股比原版更深邃的蒼勁。
「聚墨成文,氣如春水。」靜老低聲驚呼,「秦風,你這種對入微之力的掌控,即便是在築基期里,也找不出第二個。」
秦風沒有接話。他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這種「修復」的過程中。
對他來說,修復這些文字,其實就是在修補這個世界的「規則」。每修復一個字,他都能感覺到那種由於天威律令帶來的滯澀感,在自己的認知中消散一分。
整整一夜。
藏經閣內唯有那盞如豆的燈火在搖曳。
秦風就在這一卷卷受損的古籍中,機械而專注地移動著指尖。
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照在秦風的指尖時,他終於放下了最後一卷經書。
他的臉色慘白到了極點,雙眼布滿了血絲。但隨著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體內那個原本飛速旋轉的旋渦核心,忽然停滯了那麼一個剎那。
緊接著,那個核心發生了某種質變。
原本星雲狀的靈力,在這一整夜高強度的「聚墨」過程中,被反覆擠壓、凝練,最終在那雷液的潤色下,竟然化作了一滴晶瑩剔透的、散發著紫色微光的「靈液」。
那一滴液體的出現,帶動了整片丹田的異變。
所有的氣態靈力開始迅速液化。
鍊氣七層。
這是鍊氣期最關鍵的分水嶺——氣化液。
在修行界,能夠達到氣化液的弟子,基本上半隻腳已經踏進了築基的大門。靈力從氣態變為液態,意味著能量密度提升了十倍不止,舉手投足間的威力不可同日而語。
秦風站起身,他感覺到身體內部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在歡快地奔涌。由於他的根基太厚,這每一滴靈液的沉重感都遠超常人。
他走到牆角,拿起了那根彎曲的紫雷竹。
他沒有用力去掰。
他只是將那新生的紫色靈液,順著掌心緩緩滲入竹身。
那彎曲的竹尖,在靈液的滋潤下,發出一陣陣如春蠶食葉般的細碎聲響。原本被律令壓出的裂紋,在這一刻竟然被靈液填充、修補,最後「嘣」的一聲,竹子重新彈回了筆直的狀態,且竹身上的紫色光澤更加內斂深邃。
「七層了,不錯。」
靜老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粥。
「喝了吧,暖暖身子。」靜老把粥放下,看了一眼那修復如初的竹子,「外面的天還沒放晴。由於你昨天在廣場上的表現,執事堂那邊雖然沒明著獎賞,但送來了一枚『避風符』,說是給你的補償。」
秦風接過碗,喝了一口熱粥,感覺到一股暖流進入胃袋。
「補償?」
「因為他們決定,三個月後的那場『清障』,由你負責帶隊,清掃山腳下的亂石陣。」靜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秦風拿碗的手頓了頓。
所謂的「清障」,說白了就是當天庭大軍壓境時,方寸山需要一隊敢死隊,去山腳下清理掉那些被律令壓碎的陣法殘骸,確保大陣能有迴旋的餘地。
這是一個九死一生的苦差。
那些大宗門的正式弟子誰也不願去,所以,他們想到了秦風這個「立了功」卻又沒背景的雜役。
「他們覺得,我既然能鑽開律令的孔,就能在亂石陣里活下來。」秦風平靜地說道。
「你怎麼想?」靜老問。
秦風喝光了碗裡的最後一口粥,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走到藏經閣的門檻處,看向那被濃霧遮蔽的遠方。
「亂石陣里灰塵肯定很多。」
秦風淡淡一笑,眼神中透著一種陸修和張烈永遠無法理解的淡然,「反正這山上的地也掃得差不多了,換個地方掃掃,也挺好。」
靜老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中帶著一抹說不出的快意。
「好,不愧是我帶出來的掃地僧!」
靜老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隨手扔給了秦風。
「既然要去掃亂石陣,那把掃帚就太輕了。這冊子裡記著一種名為『不動如山』的煉體偏門,不要靈力,只要心靜。三個月內,能練多少算多少吧。」
秦風接過冊子,甚至沒有翻開,只是感受著封面上那種如山嶽般沉穩的質感,點了點頭。
天庭的三個月通牒正在一天天縮短。
而在方寸山那座寂靜的閣樓里,一名鍊氣七層的掃地雜役,正重新拿起了他的竹子。
他不去練什麼飛天遁地的神通,也不去求什麼長生不老的仙藥。
他只是在那一頁頁「不動如山」的圖畫中,尋找著如何在山崩地裂時,讓自己的腳跟,踩得比大地還要穩的訣竅。
因為他很清楚,真正的風暴,還沒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