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5章 落地生根,河床乾涸


  失重感在某一瞬間達到了極致。

  秦風感覺到自己像是一粒被狂風捲起的塵埃,穿透了那層層疊疊、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金色雲靄。方寸山那原本清靈、高遠的仙家氣息飛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沉重且充滿了煙火氣息的渾濁感。

  那是凡間的氣味。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在一片乾涸的河床上炸響。

  秦風並沒有像那些擁有華麗法寶的修士那樣優雅降落。他雖然達到了鍊氣九層,但體內的靈力在那一整晚的「聚墨」與「接種」中早已近乎枯竭。在墜地前的最後一刻,他只是下意識地將脊椎彎曲成一個極其微妙的弧度,利用《不動如山》中「承載重力」的法門,將大半的衝擊力卸進了腳下的泥沙中。

  河床上的鵝卵石被震得細碎。

  秦風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部吸入的空氣不再是醇厚的靈氣,而是夾雜著塵土和腐朽草木味道的粗糲空氣,這讓習慣了方寸山清冷的肺部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他顫抖著手,摸了摸胸口。

  那顆如綠豆般的「薪火」種子依然靜靜地貼在他的心口。在凡間這種貧瘠的環境下,種子散發出一種微弱卻極其堅韌的溫潤感,護住了他的心脈。

  「這裡是……哪兒?」

  秦風緩緩站起身。

  此時正值黎明,天邊泛著一種病態的鉛灰色。

  眼前的景象讓秦風的眉頭微微皺起。這是一條原本寬闊的大河,但此刻河水早已斷絕,只剩下龜裂的河床像是一具巨大的、乾癟的乾屍橫臥在大地上。遠處的兩岸,莊稼枯萎成焦黃的碎渣,連原本生命力最強的野草也垂下了焦黑的頭。

  死寂,毫無生機的死寂。

  秦風走出河床,赤腳踩在滾燙且堅硬的泥土上。由於律令的餘威不僅在山上,似乎也影響了這一方凡間的氣候,這裡的土地硬得像是一塊塊生鐵。

  他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在一個土坡後面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村落。

  說是村落,其實只剩下了幾十口破敗的窯洞和幾間漏風的草屋。村口的老槐樹已經徹底枯死,乾裂的樹皮隨風剝落,像極了靜老在三樓給他看的那截樹根,只是這一株,已經沒有了生機。

  秦風走進村子,沒有掩飾腳步聲。

  然而,並沒有預想中的狗吠或人聲,只有幾處緊閉的柴門後,傳出了一陣陣極其微弱、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喘息聲。

  在村中心的古井旁,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者正癱坐在地上。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孩子由於極度的脫水,嘴唇已經裂開了無數道血口,眼神渙散。

  老者的手裡拿著一個破瓷碗,正試圖在井口那已經徹底乾涸的泥漿里摳出一丁點濕潤,卻只能摳出一指甲縫的紅土。

  秦風停下腳步,站在離老者三丈遠的地方。

  「求求你……不管是神仙還是妖怪……」老者聽到了腳步聲,頭也沒抬,只是機械地呢喃著,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地面,「給口水吧……娃兒要不行了。」

  秦風沒有說話。

  他看著老者手中的破瓷碗,又看了看那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在他的鍊氣九層視界裡,這地下的水脈並沒有乾涸。而是因為天上的氣流紊亂,導致地下的「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鎖住了。地氣不升,泉水自然就被壓在了更深的岩層之下。

  這就好比一根被塞子堵死的管子,若是強行用法術變出水來,那只是無源之水,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秦風走到井邊。

  他體內的灰色靈力開始緩緩運轉。在凡間這種渾濁的環境下,吸收靈氣的效率極低,每一絲靈力都顯得彌足珍貴。

  他沒有施展什麼驚天動地的求雨法術,那是築基期甚至金丹期大修才有的手段,現在的他也做不到。

  他只是解開了腰間的紫雷竹。

  「退後。」秦風輕聲對老者說。

  老者抬起頭,看到是一個穿著灰色雜役服、拎著根竹子的清瘦年輕人,眼神里閃過一抹失望,但還是順從地抱著孩子往後挪了挪。

  秦風蹲下身,將紫雷竹的尖端輕輕抵在井緣的青石上。

  他閉上眼,感受著地下的律動。

  在三樓見過那幅「世界底稿」後,他現在能清晰地感覺到地層深處的脈絡。深處大約五十丈的地方,確實有一股極其細微的水脈正在痛苦地收縮著。

  「重力太沉,氣口被堵住了。」

  秦風自語。

  他右手握緊竹身,體內的靈力化作一道極細的螺旋,順著紫雷竹鑽入了井底。

  「嗡——」

  一陣低沉、厚重的震動從地下深處傳來。

  秦風用的不是蠻力,而是他在亂石陣中悟出來的「理路」。他在那岩層的受力點上,極其精準地鑽開了一個針眼大小的孔洞。

  這就好比在真空的瓶子上開了一個排氣口。

  原本被死死壓制的泉水,在感受到壓力的釋放後,開始順著縫隙向上攀爬。

  一寸,兩寸。

  秦風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他的手指在顫抖。在凡間動用這種微操,對心神的消耗遠超在仙山。

  「咕嘟……咕嘟……」

  一聲細微的、卻如同仙樂般的水響從井底傳出。

  老者的眼睛猛地睜圓,他不敢置信地趴在井口,看著下方那已經沉寂了數月的黑暗。

  「嘩啦!」

  一股清亮的、帶著一絲紫色雷意的泉水,竟然像是受了某種感召,從井底猛地噴涌而出,瞬間填滿了小半個井身。

  「水!有水了!娃兒!有水了!」

  老者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哭喊聲。

  他顧不得體面,用破碗舀起一碗水,顫抖著灌進了孩子的嘴裡。

  孩子在喝到第一口水後,身體抽搐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細微的咳嗽,那雙渙散的眼睛裡,終於恢復了一抹亮色。

  秦風收回紫雷竹,坐在井邊的石台上,微微喘息。

  他看著老者和孩子。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懷裡那顆「薪火」種子,竟然微微跳動了一下,產生了一股極其溫潤的力量,反饋回了他的丹田。

  這股力量不強,卻極其純粹,那是來自眾生的、最真實的因果反哺。

  「原來,這才是種子的養料。」

  秦風心中瞭然。

  到了午後,村子裡原本死氣沉沉的村民們,在聽到有水的消息後,紛紛掙扎著爬出了窯洞。

  他們圍在井邊,瘋狂地吞咽著那甘甜的泉水。有人想對著秦風下跪磕頭,口稱「神仙」,卻被秦風伸手扶住了。

  「我不是神仙。」秦風平靜地指著那口井,「水一直都在,只是灰塵堵住了口子。我只是個掃地的,幫你們把口子掃乾淨了。」

  村民們面面相覷,雖然聽不懂這個年輕人在說什麼,但看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秦風並沒有離開。

  他發現,這裡的災荒不僅僅是因為缺水,還因為這方土地的「氣」散了。由於神佛在雲端鬥法,散發出來的靈壓干擾了凡間的四季更替。

  他在村子裡找了一把殘破的、長滿了霉斑的掃帚。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秦風就像在方寸山時一樣,每天清晨起床,就開始清掃這個破敗的小村落。

  他掃的不僅僅是那些枯枝敗葉。

  他每掃過一處街道,都會利用掃帚與地面的摩擦,將體內那一絲絲微弱的、帶著「眾生」氣息的靈力,順著地表滲透進去。

  他在理順這片土地的「經緯」。

  三天後。

  老槐樹下的泥土變得鬆軟了。

  五天後。

  原本焦黑的雜草根部,竟然冒出了一抹倔強的嫩綠。

  村裡的百姓發現,這個話不多的年輕人走過的地方,空氣似乎都變得順滑了許多。原本壓在胸口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沉悶感,正在一點點消散。

  然而,在這種平靜之下,一絲不和諧的波動卻悄然臨近。

  那是來自地平線盡頭的馬蹄聲。

  在這個神魔並起的時代,凡間的戰亂往往比天上的雷霆更加直觀且血腥。

  秦風正蹲在老槐樹下,用一塊粗布擦拭著紫雷竹。

  他抬頭看向村口。

  在那揚起的塵土中,幾十個穿著破爛鎧甲、手持明晃晃長刀的潰兵,正帶著滿身的血腥氣,貪婪地盯上了這個剛剛恢復了一絲生機的村落。

  為首的一個將領,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手裡拎著一柄沾血的銅錘。

  「大哥,快看!那井裡竟然冒水了!」

  一名潰兵興奮地大喊,「這地方果然有古怪,說不定藏著什麼仙家寶貝!」

  秦風放下了手中的粗布。

  他體內的鍊氣九層旋渦核心,在那馬蹄聲逼近的一瞬間,變得極其冷徹。

  他並不在乎這些潰兵是誰。

  他在乎的是,他剛剛掃乾淨的這片地,不能再被這些帶著髒東西的馬蹄給踩亂了。

  「地剛掃完。」

  秦風站起身,拎著那把缺了幾根篾條的舊掃帚,一步步走向村口。

  他的步法很慢,卻帶著一種讓大地都在微微顫鳴的沉重。

  「有些灰,終究是要掃進土裡,才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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