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9章 黑河沉沙,碎骨之重
兩界山往西三進,原本有一條直通西域的通天河支流,名為「玉帶」。可在五百年前那場天崩地裂的動盪後,玉帶河的水位一夜之間暴跌,河水不再清冽,而是變得如墨汁般粘稠黑暗。
如今,人們叫它「黑河」。
秦風站在黑河的堤岸上。這裡的風是腥鹹的,卷著一種讓人經脈滯澀的陰冷。河面上沒有一絲漣漪,厚重的黑水緩緩流動,仿佛這不是在流水,而是在流淌著大地的淤血。
堤岸下,散落著幾十戶漁家。說是漁家,可他們的木船上沒有漁網,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用精鐵打造的、帶著細密濾網的重型漏勺。
「起!」
河灘上,一個赤裸著上身、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青灰色的漢子,正與幾名同伴拉動著粗大的麻繩。
隨著一聲沉悶的鐵器撞擊聲,一個巨大的漏勺從黑水中被生生拽了出來。黑色的液體順著濾網滴落,在乾燥的河灘上腐蝕出一道道細小的白煙。
在那濾網的底部,靜靜地躺著幾粒米粒大小、散發著幽幽黑光的砂礫。
這就是「黑靈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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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凡間,這一粒砂能換十石精米;在修行界,這是煉製重兵刃的極佳輔材。可對於這些撈砂的漁民來說,這東西是名副其實的「催命符」。
秦風走下堤岸,他的腳踩在河灘的亂石中。他能感覺到,每一塊被黑水浸泡過的石頭,都帶著一種如山嶽般的重力。這是由於此地的靈壓已經扭曲,萬物都在被這種無形的力量「壓實」。
「小哥,莫要靠近。」
先前那青灰皮膚的漢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原本想要驅趕,但在看到秦風那雙平靜如深潭的眼睛時,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從秦風身上感覺到了一種氣息。這種氣息不是神仙的高不可攀,也不是妖魔的暴戾,而是一種……像是大地本身一樣的穩固。
「這砂,是從哪來的?」秦風停下腳步,目光在那幾粒黑靈砂上掃過。
在他的感官里,這些砂礫內部有著極其微小的、破碎的道紋。那不是天然生成的,而是某種高階存在的身軀在崩碎後,殘留的意志與凡間的泥土在極高壓下凝結而成的產物。
「哪兒來的?」漢子慘笑一聲,指著那黑沉沉的河心,「老輩人說,這裡以前是神仙打仗的戰場。天上掉下來個大寶貝,砸碎了地脈。這些砂啊,就是那寶貝被砸碎後的渣滓。」
漢子嘆了口氣,有些貪婪又有些恐懼地看著那一粒黑靈砂。
「撈這東西,短命。可不撈,咱們連明天都活不過去。這世道,命不值錢,砂值錢。」
秦風沒說話。他蹲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黑色的河水。
「嗤——」
一股陰冷、狂暴且帶著強烈腐蝕性的力量,順著指尖想要鑽進他的經脈。這種力量極重,重到足以讓一個鍊氣期的修士瞬間經脈爆裂。
但秦風體內的玄黑色築基底座微微一震。
所有的陰冷與重力,在接觸到那「紅塵築基」的一瞬間,便如同泥牛入海。秦風甚至能感覺到,這些原本充滿惡意的力量,在被他的底座過濾後,化作了一種極其精純的、關於「不甘」的感悟。
他在水底,看到了「紋理」。
在那深達十丈的河底淤泥中,橫亘著一截通體漆黑、長達數丈的殘骨。
那殘骨的一端晶瑩剔透,另一端卻被燒成了焦炭。它像是一顆巨大的釘子,死死地釘在了這片河床的經絡上。黑靈砂,正是由於河水不斷沖刷這截斷骨,帶起的那些細微骨屑凝結而成的。
「理不順這截骨,這河就永遠是死的。」
秦風自語道。
「喂!那個外鄉人,誰准你碰黑水的?」
一道尖銳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吊腳樓上傳來。
幾個穿著綢緞短打、腰間挎著虎頭刀的監工快步走了下來。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眼裡閃爍著鍊氣期三四層的微弱靈光。他是這片黑河灘的「主事人」,名為周霸,依附於附近一個叫「玄土宗」的小門派。
「這河裡的每一滴水,都是玄土宗的。碰了水,就要交稅。」
周霸走到秦風跟前,看著秦風那一身樸素的雜役服,眼底露出一抹輕蔑。他沒從秦風身上感受到任何強橫的靈壓,便只當這是一個練過幾天把式的江湖散人。
秦風站起身,指著那一桶剛撈上來的黑靈砂。
「這砂里有怨。你們拿它煉兵,兵器成型之日,就是持兵人發瘋之時。」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嘈雜的河灘上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那些原本在撈砂的漁民手齊齊一顫。他們確實發現,自從開始大規模開採這種黑靈砂,附近幾個村子的年輕人確實變得越來越暴戾,甚至出現了好幾起弒父殺妻的慘劇。
「滿口胡言!」周霸臉色一變。
這是在斷他的財路。
「給我拿下,扔進黑水裡洗洗嘴!」
周霸一聲令下,身後的幾名打手發出一聲呼喝,手中虎頭刀帶起一陣惡風,直取秦風的肩膀。
秦風嘆了口氣。
他發現,這紅塵里的「灰」,往往比仙山上的還要固執。因為這些灰里,長滿了名為「貪婪」的根。
他沒有拔出腰間的紫雷竹。
他只是拿起了隨身背著的那把缺了毛的舊掃帚。
「既然是髒東西,掃掉就是了。」
秦風跨出一步。
這一步,他沒有用任何身法,甚至看起來有些笨拙。但在周霸的眼中,這一步落下的瞬間,整片河灘的地面似乎都跟著秦風的腳步顫抖了一下。
「沙——」
掃帚輕輕在地上一划。
秦風體內的玄黑色底座瘋狂轉動,一縷極其細微、卻沉重得近乎實質的紅塵靈力注入了掃帚篾條。
原本在凡人眼裡脆弱不堪的竹篾,在這一刻,竟然發出了如重劍撕裂空氣的尖嘯。
那幾把砍向秦風的虎頭刀,在接觸到掃帚邊緣的瞬間,就像是脆弱的冰凌撞上了不周山。
「咔嚓!咔嚓!」
連綿不絕的碎裂聲中,精鋼打造的寶刀竟然碎成了千萬片。不僅如此,那股被秦風「掃」出來的迴旋勁力,順著刀柄直接震碎了打手們的手骨。
「啊——!」
慘叫聲響起,幾名打手跌落在黑水中,激起一陣陣充滿腐蝕性的水花。
周霸嚇傻了。他雖然修為不高,但也見過世面。這種不帶一絲靈氣煙火、卻能單憑意境和肉身力量震碎精鋼的手段,至少也是築基期巔峰、甚至金丹期的大能才能做到的。
「仙長饒命!仙長饒命!」
周霸噗通一聲跪在泥水裡,抖如篩糠。
秦風沒有理會他。他走到岸邊,看著那洶湧的黑水。
「你們想要的砂,在這骨頭裡。但你們拿不走它,因為它在疼。」
秦風突然伸出手,將手中那把舊掃帚斜斜地刺入了黑水之中。
「嗡——!」
整條黑河突然劇烈地沸騰起來。
在眾漁民驚駭的目光中,一道紫色的雷芒順著掃帚柄,如同一條細小的長龍,瞬間貫穿了十丈深的水層。
秦風體內的築基核心在這一刻全力爆發。
他不僅是在用紫雷竹的雷力,他是在用自己那「紅塵築基」的意境,去溝通那一截沉睡在河底的斷骨。
「不管你是哪位神佛的遺蛻,既然落了地,就該歸於塵。」
秦風的眼神變得極其冷徹。
那一瞬間,他通過掃帚,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宏大、卻支離破碎的意志。
那是五百年前,天庭一員大將受了猴子一棒,肉身崩碎後落下的一截指骨。這指骨里殘留著對「天規」的死守和對「叛逆」的憤怒。正是這種憤怒,鎖死了水脈,讓河水變黑。
「散了吧。」
秦風輕輕吐出三個字。
他手腕一擰。
一種名為「化歸」的力量,順著掃帚尖端,在那斷骨的最脆弱處輕輕一撥。
這是秦風在藏經閣掃了四年地、在亂石陣補了方碑後,悟出的最強手段——尋找萬物的「歸口」。
「咔嚓……」
河底傳出一聲輕微的、像是枯枝折斷的聲音。
原本堅硬不可摧的斷骨,在那紫色雷意和紅塵意境的引導下,竟然開始飛速地沙化。那種殘留的憤怒與重力,在那一瞬間順著地脈的紋理,被秦風極其精準地導向了極深的地底,化為了大地的養分。
「嘩啦啦——」
黑色的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淡。
原本粘稠如墨的液體,在短短几個呼吸間,竟然重新變得清澈透明。陽光穿過水麵,映照出河底那已經變成了一堆普通細沙的遺骨。
「水……變清了?」
漢子呆呆地捧起一掌心的河水。沒有了腐蝕,沒有了重力,只有一種久違的、清涼的甘甜。
秦風收回掃帚。
原本就破舊的掃帚,在剛才那種極致的力量負荷下,徹底散架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竹柄。
他在眾人看神跡般的目光中,將竹柄插回腰間,背起包裹,重新走上了堤岸。
「仙長!請留下名號!」漢子和眾漁民紛紛下跪,聲震原野。
秦風沒有回頭。
他感覺到,胸口那顆薪火種子,在這一刻猛然壯大了一圈。原本只有綠豆大小的種子,竟然生出了兩片極細的嫩葉。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感湧上心頭。
他發現,這紅塵中的每一處「髒東西」,其實都是他築基後的資糧。
掃地的路,還沒走完。
雖然這黑河清了,但這世間,還有無數被神佛鬥法留下的「斷骨」,正在腐蝕著眾生的生機。
「下一站,該去看看那片『流沙』了。」
秦風自語著。
他看向前方。
在那裡,天邊的金雲正在散去,一種屬於平凡生靈的、帶著煙火氣的因果線,正一點點地纏繞在他的腳踝。
他不急著飛天。
他只想用這雙草鞋,把這大地的每一個紋理,都踩得實實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