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0章 塵封真假,指尖清濁
黑河的水變清了,但這片大地的傷口並沒那麼容易癒合。
秦風沿著河岸向西走。腳下的土地依然干硬,裂縫裡偶爾會冒出一兩縷暗紅色的燥氣,那是地脈深處尚未平息的動盪在尋找出口。他體內的玄黑色築基核心在他行走間保持著一種極其緩慢的吞吐,將這些燥氣一點點吸納、過濾,化作他這一路紅塵修行的資糧。
午後的陽光有些毒辣,照在人的脊背上,有種細密的灼燒感。
在前方一個三岔路口,孤零零地立著一個用破草蓆搭起來的涼棚。涼棚下沒有酒肉,只有幾隻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和一鍋正冒著白氣的滾水。
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道士,正蹲在火爐旁,急得滿頭大汗。
他穿著一件大得有些不合身的洗白道袍,頭髮亂糟糟地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簪著。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擺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羊脂玉瓶。兩個瓶子都沒有塞子,散發著陣陣奇異的香氣,但在那香氣之下,卻隱約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死意。
秦風停下腳步,走進了涼棚。
小道士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滿是驚惶與迷茫,甚至還帶著一抹未乾的淚痕。
「這位……這位大哥,你是打尖還是趕路?」小道士的聲音有些顫抖。
「喝口水。」
秦風坐在了一旁的長凳上。凳面很糙,磨損得厲害,但他坐下去的瞬間,整個人便如山嶽入地,沒帶起半點灰塵。
小道士有些侷促地拿過一隻碗,舀了一碗開水遞給秦風,隨後又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那兩個玉瓶,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左邊是仙露,右邊是毒藥……不對,右邊是仙露,左邊是毒藥……師父說,選錯了,我的命就沒了,全觀人的命也就沒了……」
秦風端著碗,卻沒有急著喝。
他看著那兩個玉瓶。
在他的紅塵築基視野里,這兩個瓶子裡的液體其實是一模一樣的。它們本質上都是一種極其精純的靈液,取自極西之地的「甘露泉」。
但在左邊那個瓶子的表面,附著著一層極其輕薄、肉眼難辨的暗灰色粉末。那粉末不是藥,而是一種怨念凝結成的「垢」。
「你師父為什麼要讓你選?」秦風喝了一口熱水,淡淡地問道。
小道士一愣,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眼淚啪嗒一聲掉了下來:「師父說,如今天庭降下律令,咱們清風觀這種沒後台的小派,必須得在這『生死瓶』里選出一線生機。選對了,咱們就能得天恩庇佑,化去觀里的劫難;選錯了,就是對天威不敬,滿門當誅……」
秦風看著那兩個瓶子,心中泛起一絲冷意。
這哪裡是選生機,這分明是某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在玩弄凡間修行者的心理遊戲。他們將相同的靈液給到凡人,卻在其中一個上面撒了一層名為「因果」的灰。如果你選了那個帶灰的,那便意味著你承接了這份因果,往後生死皆由人。
「你覺得哪瓶是真的?」秦風問。
「我……我看不出來。」小道士抽泣著,「師父說,真假就在一念之間。可我這一念,已經轉了上千回了,看哪瓶都像是真的,看哪瓶都像是毒藥。」
秦風放下碗,站起身。
他沒有直接去指點,而是走到了涼棚的角落。那裡放著一把極其簡陋的、用高粱稈紮成的掃帚。
「借你掃帚一用。」
小道士茫然地點了點頭。
秦風握住掃帚,動作依舊是那種極其古板、極其枯燥的掃地姿勢。
「沙……沙……」
掃帚掠過粗糙的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小道士看著秦風掃地,漸漸地,他原本狂亂的心跳竟然平復了下來。他發現,秦風每一掃帚下去,帶走的不僅僅是地上的浮土,仿佛連他心頭那一層厚重的迷霧也被掃去了一絲。
「你看這地上的土,是髒的嗎?」秦風一邊掃,一邊輕聲問道。
「是……是髒的吧,它弄髒了地。」小道士下意識回答。
「它若是在山裡,便是生養草木的養料;它若是在這棚里,便是妨礙走路的塵埃。」秦風停下動作,指著桌上的兩個玉瓶,「這兩瓶水,本來也是一樣的。只是其中一瓶,掉進了你不該看的『灰』里。」
秦風走到石桌旁。
他沒有動用靈力,只是伸出左手,在那兩個玉瓶的上空輕輕一抹。
這一抹,他用了他在三樓感悟到的那種「歸塵」意境。
在他指尖划過的瞬間,左邊瓶子上那一層暗灰色的怨念粉末,像是遇到了狂風一般,在那一瞬間被剝離了出來。
秦風手指微扣,將那團灰濛濛的東西直接彈進了火爐里。
「嗤——」
爐火猛地竄高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慘叫,隨即歸於寂靜。
此時,石桌上的兩個玉瓶變得一模一樣,晶瑩剔透,再也沒有了任何分別。
「現在,它們都是仙露了。」秦風說。
小道士呆立在原地,他看著那兩個完全沒有了區別的瓶子,腦子裡像是有一道雷劈過。
「沒有……真假了?」小道士喃喃自語。
「真假,是別人定下的規矩。當你能把那層灰抹掉,規矩就變了。」
秦風將掃帚還給小道士,拎起紫雷竹,轉身走向了漫天風沙。
「仙長!那……那萬一我師父回來,問我選了哪一瓶,我該怎麼說?」小道士對著秦風的背影大聲喊道。
「你就告訴他。」
秦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在風中顯得異常清冽,「這地,你已經掃過了。瓶子裡的水,只是解渴的。」
……
秦風繼續向西而行。
他感覺到,就在剛才那一抹之間,他體內的玄黑色底座上,竟然生出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如髮絲般的紋理。
這紋理透著一股子「真假莫辨」的幻意,卻又被大地的沉穩死死壓住。
這是築基期的另一種成長——他開始能夠剝離這個世界被刻意塗抹上去的「色彩」。
路越走越荒涼。
地平線的盡頭,出現了一片翻滾的黃沙。那不是普通的沙漠,那是傳聞中能吞噬靈魂的「流沙河」邊緣。
按照西遊的進程,那裡應該藏著一個因為打碎了琉璃盞而被貶下凡、日夜承受萬劍穿心之苦的捲簾大將。
但在秦風的底稿地圖裡,那裡不是一個懲罰之地,而是一個極其巨大的「濾網」。
流沙河的存在,是為了過濾這世間過剩的、由於神魔激戰而產生的混亂意念。所謂萬劍穿心,不過是那些意念在穿過軀殼時產生的劇痛。
秦風站在沙丘之巔。
狂風卷著細沙,拍打在他的臉上,生疼。
他看到在那波濤洶湧的流沙中,有一個模糊的身影,正盤膝坐在河心的一塊巨石上。
那人的脖子上掛著九個骷髏頭,那是九世取經人的遺恨。每當狂風吹過,骷髏頭內部都會傳出陣陣悽厲的哨音。
那人沒有動。
他像是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像,在每一次「劍光」落下時,身體都會產生一陣輕微的、由於痛苦到極致而產生的痙攣。
「這一關的灰,得用命來掃。」
秦風自語道。
他感覺到了胸口那顆薪火種子的劇烈跳動。兩片嫩葉微微捲曲,似乎感應到了前方那種極致的「不公」與「孤獨」。
他在沙丘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衝進流沙河,去救那個滿臉鬍渣、眼神空洞的大漢。
他只是拔出了腰間的紫雷竹,將其插在了腳下的黃沙中。
「沙……沙……」
秦風閉上眼,雙手虛握,開始在空氣中模仿著某種掃地的姿態。
他在嘗試。
嘗試用自己這「紅塵築基」的意境,去勾勒這漫天狂沙的運行軌跡。
如果他能掃清這漫天的風沙。
或許,他就能看清那九個骷髏頭背後的,真正的「一寸」生機。
夜幕降臨。
兩界山下的雷聲雖然遠去,但這流沙河畔的殺意,卻才剛剛甦醒。
秦風在沙丘上,畫下了來到凡間後的第一個圓。
這個圓很大,大到足以包容下這一場正在醞釀的、足以改天換地的沙暴。
「地,我在這兒守著。」
秦風輕聲呢喃,眼神變得比那流沙河心還要幽深。
「誰也別想,把這片紅塵給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