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5章 枯井餘生,鐵索寒音


  古鳴城的紙屑在大漠的風中被徹底卷碎,秦風沒有回頭看那座正在化為塵埃的虛幻之城,他腳下的路,依然在向著西方那道沉重的山影延伸。

  自從在那紙城中破開了「萬象畫卷」,秦風感覺到自己識海中那尊玄黑色的築基底座,變得愈發深邃。如果說之前的底座是一塊剛出窯的紅磚,那現在,這底座上已經隱約浮現出了一種類似於古老岩層的紋理。每一道紋理,都記錄著他這一路掃過的因果。

  他體內的「薪火」種子,在那兩片綠葉之間,已經結出了一枚只有米粒大小、散發著土黃色微光的果實。

  這果實不提供法力,卻讓他在行走間,能夠清晰地聽到大地深處的「呻吟」。

  三日後,秦風越過了一片名為「亂石灘」的死地,前方出現了一座極其蕭索的村落。

  這座村子依山而建,原本應該是一處極佳的避風港。可此刻,整座山體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赭紅色,草木盡枯,連那原本應該流淌的山溪,也只剩下一道布滿乾涸淤泥的溝壑。

  村口豎著一塊歪斜的石碑,上面隱約可見「百河村」三個字。

  可笑的是,如今的百河村,連一滴露水都找不見。

  秦風緊了緊背上的包袱,手中拎著那根在古鳴城一戰中幾乎磨光的紫雷竹。他沒有進村,而是停在了村子最東頭的一棵老歪脖子柳樹下。

  那柳樹已經徹底死了,焦黑的樹幹里竟然還在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火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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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往前走了,小哥。再往前,就是閻王爺的澡盆子,有進無出的。」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柳樹下的陰影里傳來。

  秦風低頭看去,只見一個渾身長滿了灰褐色斑塊的老者,正蜷縮在樹根的縫隙里。他的皮膚乾裂得像是一塊塊剝落的樹皮,眼神渙散,手裡死死地抓著一個空空如也的葫蘆。

  「老人家,這裡的地氣怎麼絕了?」秦風蹲下身,伸出指尖在泥土上輕輕按了按。

  硬。

  硬得像是被萬年寒鐵淬火鍛造過。

  「絕了……三年前就絕了。」老者慘笑著,指著村中心那一處地勢最高的地方,「自打那天上掉下來一個冒火的流星,砸進了咱們村的『靈感井』,這天下的水就再也沒見過咱們的面。村里身強力壯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在等死的。」

  秦風的眉頭微微動了下。

  「靈感井」這個名字,他在方寸山的《地脈志》中讀過。那是西牛賀洲極少數能通往「無根之水」的脈眼。所謂的無根之水,是未經塵世污染、從虛空中凝結而成的純淨靈液,那是築基期修補經脈、提升靈性的絕佳之物。

  但在這老者口中,那口井現在似乎成了災難的源頭。

  秦風站起身,目光看向村中心。

  在那原本應該是村民聚集的廣場上,有一圈極其高大的、用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圍牆。圍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散發著淡淡金光的佛家經文。

  這種經文,秦風在五指山下見過。

  那是「鎮壓」的痕跡。

  「去看看。」

  秦風邁步向村內走去。他的每一步落下,玄黑色的底座都會在他腳底反饋回一種沉重且暴戾的震動。

  越靠近那黑色圍牆,空氣中的燥熱就越發明顯。這種熱不像是火焰的炙烤,而更像是一種被極度壓縮後的靈力在無處宣洩時產生的「悶」。

  「站住!什麼人!」

  兩名穿著破爛僧袍、手裡拎著降魔杵的僧人從圍牆的陰影里閃出。

  他們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通紅,雙眼裡布滿了血絲,體內的靈力波動極其紊亂,大約都在鍊氣七八層的樣子。

  「路過的,想藉口井水洗洗塵。」秦風平靜地回答,腳步未停。

  「放屁!這裡是『鎮火禁地』,方圓十里嚴禁靠近!滾!」其中一名僧人暴喝一聲,手中的降魔杵猛地拄在地上,激起了一陣暗紅色的煙塵。

  秦風停下腳步,他看著那名僧人,眼神中沒有任何畏懼。

  「你們體內的靈力已經開始『碳化』了。若是再不離開這口井,最多三日,你們就會從內而外燒成一把灰。」

  那兩名僧人臉色齊齊一變。

  「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秦風沒有回答。他能看出來,是因為這兩個人就像是兩個正在漏氣的舊風箱,正拼命地吸入那口枯井中散發出來的混亂火毒。他們根本不是在鎮守,而是在這種緩慢的自殺中,換取那一點點足以讓他們產生幻覺的狂暴靈氣。

  「讓開吧。」

  秦風身形一晃。

  他沒有用什麼華麗的身法,只是極其自然地在那重力紊亂的空隙中跨出了一步。

  在那兩名僧人的眼中,秦風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像是化作了一抹輕煙,穿透了降魔杵帶起的煙塵,直接出現在了黑色圍牆的入口處。

  「大膽!」

  僧人正要追擊,卻發現自己的雙腿重逾千鈞,仿佛被這大地給生生吸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這是《不動如山》的意境。秦風雖然只是築基中期,但他對地脈頻率的掌控,已經到了一個讓鍊氣期無法理解的層級。

  秦風走進了圍牆。

  眼前的一幕,讓他握著紫雷竹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

  這是一口直徑寬達三丈的巨大古井。井口沒有水,而是翻滾著一種如岩漿般的赤紅色霧氣。而在那井口的上空,懸浮著九根粗大如象腿的玄鐵鎖鏈。

  每一根鎖鏈上都貼滿了金色的靈符,鎖鏈的末端,深入井底。

  在那九根鎖鏈的交匯中心,在那赤色霧氣的蒸騰中,鎖著一個人。

  那人赤裸著上身,胸口和兩肩的琵琶骨被鐵鉤狠狠穿透,整個人被懸空吊在井口正上方。他的頭髮已經掉光了,皮膚上布滿了焦黑的灼痕,但他體內的那一股氣息,卻讓秦風感到了一種極其遙遠的熟悉感。

  「魏……魏誠?」

  秦風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那是當年他在方寸山救下的、那個帶回魔甲的金丹高徒魏誠。

  在秦風的記憶里,魏誠雖然古板,卻有一股子正氣。方寸山遣散時,他記得魏誠是作為先鋒,去往北海方向尋找那傳聞中的「太陰神水」來壓制魔氣的。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西北荒村的枯井裡?而且被折磨成了這副模樣。

  井口的鐵索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那個被吊著的「焦屍」緩緩抬起了頭。

  他那一雙眼睛已經瞎了,只剩下兩個空洞洞的眼眶,但在聽到秦風聲音的那一刻,他的嘴角竟然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抹弧度。

  「是……是秦師弟嗎?」

  魏誠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炭火燒過,「別過來……這裡不是井……這裡是天庭的一座『煉妖爐』……」

  秦風站在井緣,他感覺到腳下的青石正在發出陣陣哀鳴。

  他開啟了那雙能看破塵埃的眼。

  他看到,魏誠體內的金丹並未碎裂,而是被這九根鐵索強行改造成了一個「轉換器」。天庭將那些從五指山、從亂石陣逸散出來的狂暴因果和魔氣,全部通過地脈引到了這裡,再通過魏誠的身體進行過濾。

  過濾出的精華,變成了所謂的「無根之水」被神佛取走。

  而剩下的毒火與廢渣,則全留在了魏誠的骨肉里,留在了這百河村的土地上。

  「這就是他們說的『鎮火』?」

  秦風的語氣中,第一次透出了一股壓抑不住的寒意。

  他往前跨了一步,腳下的青石瞬間崩碎。

  「魏師兄,我是來掃地的。」

  秦風抽出了腰間那根已經變得有些蒼老的紫雷竹。

  「掃了四年的方寸山,還沒掃過這天庭的『煉妖爐』。今天,我試試看,能不能把這九根生了鏽的釘子,給掃乾淨了。」

  魏誠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感受到了秦風身上那股厚重如大地的築基氣息。

  「走……快走……那『無根之水』……是西天的東西……你動了它……會引來真正的羅漢……」

  「羅漢?」

  秦風冷笑一聲,手中的紫雷竹猛地一揮,在那赤紅色的霧氣中,劃出了一道刺眼的紫色弧線。

  「他若是敢來,我便連他腳底的泥,也一起給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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