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0章 焦林木奴,一斧分生死
踏入焦林的那一刻,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雨水的粘稠,而是一種木材被生生烤乾後、又在陰冷處腐壞了百年的苦澀味。
這裡的樹木,與其說是植物,倒不如說是一根根從地底深處掙扎而出的畸形骨骼。樹皮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色澤,紋理不再是自然的圈環,而是一道道如同被利刃強行割開的創口。在那些粗大的樹幹上,每一處凸起的樹瘤都極其詭異地扭曲成了人類的五官:有的在哀嚎,有的在沉思,有的則是雙目緊閉,神情中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絕望。
秦風走在林間,腳下的枯枝碎裂聲不再清脆,而是帶著一種類似於骨裂的沉重。
「這些樹,活得比死人還累。」
秦風輕聲說道。
他體內的玄黑色築基底座在緩緩旋轉,那顆薪火種子的嫩葉微微垂下,似乎在感應著這片森林中被鎖死的、病態的「木」屬性靈氣。
在方寸山的五行理論中,木主生發,本該是天下間最靈動、最具生機的力量。可在這裡,這些木氣被一種名為「永恆」的枷鎖死死定住了。它們無法腐爛,無法歸於塵土,只能在這一寸寸的焦土中,日復一日地咀嚼著五百年前留下的痛苦。
「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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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地深處,傳來了極其單調且富有節奏的砍伐聲。
秦風順著聲音走去。
在一株高約十丈、樹幹上長滿了重疊人臉的巨大枯木下,他看到了那個「守林人」。
那是一個老者,身材矮小得有些畸形,脊背高高隆起,像是在背著一座沉重的小山。他沒有穿衣服,乾癟的皮膚上布滿了青苔色的斑點,唯有腰間纏著一圈粗糙的麻繩。
老者的手裡拎著一柄極其巨大的銀色斧頭。
那斧頭通體晶瑩剔透,散發著一股令人遍體生涼的寒意,那是極其精純的「金」屬性靈氣凝結而成的產物。金克木,在這片充滿滯澀木氣的森林裡,這把斧頭就是絕對的律法。
在老者面前的樹枝上,掛著一顆碗口大小、通體暗綠色的果實。
那果實並沒有皮肉,它像是一顆由無數根極細的血管纏繞而成的「心臟」,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跳動著。每跳動一次,周圍那些樹幹上的人臉就會齊齊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老者舉起了銀色巨斧,眼神冷漠如冰。
「地上的灰已經夠厚了,不需要多這一顆果實。」
老者的聲音沙啞,如同兩塊干木在互相摩擦。
秦風在離老者五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能感覺到,老者那一斧頭真要落下去,毀掉的不只是一顆果實,還有這方圓十里內所有「木奴」最後的一絲魂火。
「這一斧下去,這地就徹底禿了,掃起來沒意思。」
秦風平淡地開口。
老者的動作僵了一下。他緩緩轉過頭,那一雙混濁的眼裡,沒有黑白之分,只有兩團不斷旋轉的青灰色霧氣。
「又是一個不怕死的路人?」
老者打量著秦風。他沒有在秦風身上感受到那種如烈火般的靈力,卻看到秦風那一雙腳踩在焦黑的土地上,穩重得讓他手中的銀斧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是築基期……不對,你這根基里,怎麼會有土脈的呼吸?」老者的語氣中多了一抹驚疑。
秦風緊了緊手中的紫雷竹,在那布滿了碎石和殘枝的地面上,順勢一划。
「沙——」
一個極其簡樸、卻又厚重如山的圓圈,在兩人之間成型。
「老人家,這樹長成人臉,是因為它們想說話,卻沒口。你砍了果實,是想堵住它們的嘴。可灰塵若是堵在嗓子裡,那是會嗆死人的。」
秦風一邊說著,一邊在那圓圈內緩緩揮動掃帚。
他用的不再是單純的力量。
他在調動體內那一滴凝聚了五行意境的靈液。
木生火,火生土。
秦風利用紫雷竹中殘留的一絲雷意(雷屬木之變),強行勾連了這焦林深處那些死寂的木氣。
「嗡——」
原本那些由於靈壓過大而變得僵硬的人臉樹,在秦風這一掃之下,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的震動。
秦風不是在攻擊,他是在給這些樹「鬆土」。
「你懂什麼!」老者猛地咆哮一聲,手中銀斧爆發出刺眼的寒芒,「這些『木奴』是五百年前天庭為了修補南天門,強行收繳的凡間願力所化!它們已經爛透了!唯一的慈悲,就是讓它們徹底消失!」
銀斧斬落。
一道長達十丈的銀色鋒芒,帶著斷絕一切生機的殺意,直劈那顆跳動的「心臟」果實。
秦風沒有退,他向前跨了一步。
這一步,他踩在了這片森林最痛的那一個「節眼」上。
他手中的掃帚橫在身前,紫雷竹則順著掃帚的柄部,猛地向前一遞。
「化生——不動山!」
秦風體內的玄黑色底座爆發出如雷鳴般的共鳴。他將所有的重力、土氣,以及那一抹剛從「逝水」中帶出來的柔韌,全部凝聚在了紫雷竹尖的那一寸之地。
「當——!」
一聲響徹焦林的巨響。
銀色斧芒在撞擊到紫雷竹的一瞬間,竟然像是劈中了一個巨大的橡膠團。秦風的身形紋絲不動,而那股足以分山裂地的鋒芒,竟然被那股極其古怪的「旋渦力道」給生生帶偏了方向。
「轟!」
遠處的幾株枯樹被斧芒切斷,化作了一地的碎木渣,而那顆「心臟」果實,卻毫髮無傷。
老者由於受力反噬,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幾步,眼神中充滿了驚駭。
「你……你竟然能接住『律令之斧』?」
「這不是律令,這是你的心結。」
秦風吐出一口帶著草木味的濁氣,他感覺到體內的靈液又凝練了幾分。
他走到那顆跳動的果實前,伸出滿是老繭的手,輕輕貼在了果實的表面。
他閉上眼。
在那一瞬間,他聽到了無數個重疊的聲音。
「我想回家……」
「我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一年的春耕……」
「好冷……天上的鐵索好冷……」
這些聲音,就是這片森林的「灰」。
「老人家,殺戮解決不了問題。」秦風回頭看向老者,「你在這兒守了五百年,砍了五百年的樹,可這林子越來越大,人臉越來越多。因為你每砍一斧,都會給這土地增加一分怨恨。」
「那你說該怎麼辦?」老者癱坐在地,銀斧也變得暗淡無光,「我試過引水,水變黑了;我試過縱火,火變冷了。這天下,已經沒有能救它們的東西了。」
秦風笑了笑。
他想起了在方寸山三樓看到的那一截枯木根。
「水救不了,是因為水裡沒土;火救不了,是因為火里沒情。」
秦風從懷裡摸出了那顆長了兩片嫩葉的薪火種子。
這種子一出現,整片焦林似乎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秦風將種子輕輕放在了那顆跳動的「心臟」果實旁。
「薪火相傳,葉落歸根。」
秦風咬破指尖,將一滴蘊含著紅塵築基真意的鮮血,點在了種子的嫩葉上。
「嗡——!」
一股極其柔和、卻帶著無可抗拒的力量的青灰色光暈,以種子為中心,迅速向著整片焦林蔓延。
這光暈所過之處,那些樹幹上猙獰的人臉,竟然慢慢變得平和。那種被鎖死的木氣,在接觸到種子散發出的生機後,開始自發地從死灰轉為嫩青。
「剝——」
一聲極其清脆的破殼聲。
那顆原本讓人不適的「心臟」果實,在這一刻,竟然剝落了外面那層粘稠的血管,化作了一顆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香氣的青色種子。
這才是木屬性最本源的力量。
「去吧,落下去。」
秦風隨手一揮掃帚。
原本僵硬的焦黑土地,在他的意志下,竟然變得如水般柔軟。那顆青色種子順著掃帚划過的痕跡,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大地的最深處。
「沙——沙——」
秦風繞著那株最大的枯木,認認真真地掃了一圈。
他掃掉的是五百年的絕望,掃出的是這一刻的釋然。
隨著他的動作,天空中原本陰冷的暗雲竟然散去了一角,一抹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陽光,穿透了雲層,落在了秦風的肩膀上。
那些「木奴」不再是奴隸。
他們的魂魄在這一刻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洗鍊。雖然樹木依舊是樹木,但那每一張人臉上,都多了一抹如釋重負的寧靜。
老者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由於常年砍伐而積攢的殺氣,正在這種平和的氣氛中,一點點地消解。
「原來……不是砍斷,而是埋下。」
老者緩緩站起身,他對著秦風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身體在這一刻開始縮小,最後化作了一個身穿青色短打的童子虛影。
「多謝仙長指點。小奴本是這林間的靈芝,受了天委,成了這守林人。今日因果已了,小奴該去那輪迴里尋我的根了。」
童子消散,那柄銀色巨斧也化作了一灘透明的鐵水,滋潤了腳下的泥土。
秦風站在林間。
他感覺到,胸口那顆薪火種子的果實,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土黃色,且在其核心處,隱約多了一抹如翡翠般的綠意。
築基後期,徹底穩固。
甚至他已經能感覺到,那通往金丹期的「結丹」門檻,已經隱約可見。
但他不急。
他撿起包裹,在那重新恢復了生機的林間小道上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