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7章 劫後西行,不染之身


  子母河的斷流只持續了三息,但那三息的靜止,卻讓整個西梁女國從一場延綿了五百年的大夢中驚醒。

  原本如紫色綢緞般平滑的河面,在重力恢復的瞬間,爆發出如雷鳴般的轟響。水浪沖天而起,將那座懸浮在半空的「影子囚籠」徹底撕碎。無數道灰色的光點從水底逸散而出,那是被釋放的影子,它們瘋狂地投向城中那些失魂落魄的女子身上。

  秦風一手扶著紫雷竹,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林師姐的手腕。

  林師姐體內的魔火雖然熄滅,但因果的反噬讓她此刻極度虛弱,那身藍裙在河水的浸泡下顯得沉重異常。她那雙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周圍正在崩塌的一切,神情中透著一種如大夢初醒般的茫然。

  「地脈……在哭。」林師姐聲音微弱,她能感覺到腳下那塊名為「西梁」的土地,正在發生某種不可逆的坍縮。

  「它不是在哭,它是在吐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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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風的臉色依舊冷峻。他體內的築基大圓滿修為,正在一種極其不穩定的狀態下瘋狂運轉。剛才那一記對撞,耗盡了他好不容易煉成的五行靈液,此刻他的丹田內,那顆由薪火種子化成的暗金色核桃,正散發著陣陣灼熱的刺痛。

  他必須在西天那尊更大的「規矩」降臨之前,帶林師姐離開。

  兩人剛剛踏上暖玉城的街道,原本安靜如水的城池,瞬間變得殺機四伏。

  「攔住他!他毀了聖河,毀了我們的長生!」

  街道兩旁,那些原本體態婀娜、眼神空靈的女子們,此刻卻像變了個人。她們的長髮在風中狂亂舞動,指甲暴漲三寸,散發出紫黑色的陰氣。由於影子的回歸,那些被壓抑了五百年的負面情緒在一瞬間爆發,讓她們變成了最瘋狂的「紅粉陣」。

  數以萬計的女子,手裡提著破碎的玉瓶,如同潮水般向秦風湧來。

  秦風沒有動用紫雷竹去殺戮。這些女子不是妖魔,她們只是被「長生」這個謊言蒙蔽了太久的眾生。在她們眼裡,秦風奪走了她們不老的皮囊,卻不知道秦風是還給了她們真實的生老病死。

  「師姐,抓緊了。」

  秦風深吸一口氣,他沒有施展遁法,而是拿出了那把已經只剩下半截的高粱掃帚。

  「沙——沙——」

  秦風低著頭,每一步踏出,掃帚都會在暖玉地磚上劃出一個極其平整的圓。

  這不再是普通的清掃。

  這是他在「影子囚籠」中悟出的手段——「因果留白」。

  凡是掃帚划過的方寸之地,所有的紅粉氣息、所有的瘋狂咒罵、所有的紫色霧氣,都會被一種極其厚重的「重力」瞬間壓平。秦風就像是一顆沉入深海的鐵球,任憑周圍的暗流如何洶湧,他始終沿著那條名為「真實」的軸線前行。

  「你們看,那是血!」

  一名撲到近前的女子突然尖叫起來,指著秦風的腳下。

  秦風每走一步,腳底都會滲出暗紅色的淤血。那是剛才對抗羅漢法相留下的內傷。但他沒有停,那鮮血落在暖玉上,竟然沒有散開,而是化作了一顆顆如紅豆般的血珠,深深地嵌入了地磚里。

  這一幕,讓那些瘋狂的女子感到了一種來自骨子裡的顫慄。

  在她們的認知里,痛苦是該被剝離的,鮮血是骯髒的。可眼前這個男人,卻帶著滿身的血和傷,走得那樣從容,那樣理直氣壯。

  這種名為「自尊」的氣息,刺痛了她們五百年未曾痛過的心。

  「讓他們走。」

  一個蒼老且帶著絕望的聲音從城中心的祭壇上傳來。

  那是西梁女國的女王。她此刻站在高台上,那張絕美的臉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老。由於子母河水的清澈,那些被掩蓋的歲月終於找上了她。

  「這種不染之身……我們攔不住。」女王頹然坐在王座上,看著那一河紫色的聖水變得清冽如初,「他掃掉的,是我們的膽量。」

  人群自動分成了兩列。

  秦風拉著林師姐,從萬千女子的注視中走過。他沒有看女王,也沒有看那些哭泣的生靈,他的目標始終鎖在城外那座被稱為「絕情關」的祭壇。

  那裡,是西梁女國的邊境,也是國師真身所在的地方。

  半個時辰後。

  兩人來到了祭壇下。

  這裡的風已經變成了純黑色。一隻巨大的、生著九條尾巴的妖狐虛影,正盤踞在祭壇中央。它的每一根毛髮都像是一柄能切開靈魂的刀,九條尾巴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鎖扣。

  國師的真身,並非法相,而是一隻由於貪戀佛前香火而異化的「耳報狐」。

  「秦風,你確實讓本座驚訝。」

  九尾狐的口中吐出人言,帶著一股讓人作嘔的甜膩味,「你救了這魏誠,又救了這林夕,甚至還想救這整座西梁國的魂魄。可你有沒有想過,這因果的重量,你這築基後期的身體,當真背得動?」

  國師的爪子輕輕敲擊著祭壇上的石柱,發出一陣陣如心跳般的震響。

  「你背後的方寸山已經散了。孫悟空在五指山下磨骨。你現在,不過是一粒被大浪拍在礁石上的沙子。」

  秦風在祭壇下停住。

  他放開了林師姐的手,讓她扶著一棵枯萎的石榴樹站好。

  隨後,他緩緩舉起了紫雷竹。

  「沙子多了,也能埋了你這妖台。」

  秦風雙指併攏,在那紫雷竹的尖端輕輕一抹。

  「金精原的剛,煉我鐵骨;黑河的水,洗我靈智;焦林的生,補我殘軀。」

  「今日,我以築基大圓滿之身,請國師下台受掃!」

  秦風的氣息在一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他身後的那尊玄黑色底座,在此刻竟然由虛轉實,化作了一座極其微小的、不到三寸長的黑色小山,懸浮在他的頭頂。

  那是他紅塵築基的異象——「不周山影」。

  「死!」

  九尾狐怒吼一聲,九條尾巴如同九道黑色的雷霆,封鎖了天地間所有的生機,對著秦風當頭壓下。

  這一擊,已經超越了築基的範疇,隱約帶上了一絲元神大能的意志。

  秦風沒有退避。

  他閉上眼。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在方寸山三樓看到的那一雙爛穿了底的草鞋。

  那個穿著草鞋的凡人,在面對漫天神佛時,想的不是反抗,而是如何走完腳下的路。

  「第一掃——斷虛妄!」

  秦風手中的紫雷竹,在那九條狐尾落下的瞬間,極其輕快地向上挑了一次。

  這一挑,用的不是力。

  是他在那薪火種子中剛剛結出的第二顆果實——「水之純」。

  一股純淨到沒有任何屬性的靈力波紋,順著紫雷竹的尖端,在那九條狐尾交匯的最核心處,輕輕撥動了一下。

  「滋——」

  像是熱油中滴入了冰水。

  原本不可一世的黑色狐尾,在觸碰到這股「純」力時,竟然開始飛速地消融。那些纏繞在尾巴上的因果、怨念、魔氣,在這一刻竟然由於找不到攻擊目標而發生了劇烈的內訌。

  「不可能!你怎麼能看穿『虛實』的節點!」

  國師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秦風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他跨步上前,直接登上了祭壇。

  「第二掃——歸塵埃!」

  紫雷竹自上而下,化作了一道最為樸實的弧線。

  這一擊,沒有雷鳴,沒有光影。

  但在那狐狸真身的眼中,這一掃落下的,不再是一根竹子,而是一整座坍塌的靈台方寸山。

  那是眾生被剝離影子的痛苦,是黑河裡沉睡了五百年的怨靈,是那驛站里回不去家的孤魂。

  所有的重量,都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砰——!」

  九尾狐的真身在接觸到紫雷竹的一瞬間,整個身體直接炸裂成了漫天的黑氣。

  那柄名為「國師」的規則鎖扣,在這一刻,被秦風用這最笨、也最沉重的手段,生生砸了個粉碎。

  天地間響起了一聲沉悶的哀鳴。

  西梁女國的邊境上,那一層終年不散的紫色霧氣,開始大片大片地崩解,露出了後方那蒼涼、廣闊、卻真實存在的西行荒原。

  秦風站在祭壇頂端。

  他的右手虎口早已徹底震碎,紫雷竹上也布滿了恐怖的裂紋。

  但他體內的那顆薪火種子,在那狐妖消亡的瞬間,竟然再次發生了一次微小的律動。

  那是「真實」的反哺。

  秦風感覺到,自己築基大圓滿的屏障,在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絲絲金色的質感。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西梁國。

  那裡的女子們已經停止了哭泣,她們正默默地收拾著破碎的城池。雖然沒有了長生,雖然容顏正在老去,但她們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種名為「自己」的光彩。

  「走吧。」

  秦風走下祭壇,拉起了早已看呆了的林師姐。

  「前面還有地要掃嗎?」林師姐小聲問,她的聲音里多了一份久違的依賴。

  秦風看向西方。

  在那極遠的地方,有一座被漫天火雲籠罩的大山。

  「有。」

  秦風緊了緊背後的包裹。

  「在那兒,有一團燒了五百年的『火』,還沒人去給它熄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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