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8章 焦渴之地,被販賣的「風」
西梁女國的紫色霧氣被徹底拋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視線都產生扭曲的暗紅色。
這裡的空氣是乾裂的,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灌進了一把灼熱的鐵砂。腳下的大地不再是泥土或岩石,而是一層層被燒成琉璃狀的赤紅物質,走在上面,鞋底會發出如冰面碎裂般的刺耳聲。
這裡是火焰山,方圓八百里,寸草不生。
秦風拉著林師姐,走在這片仿佛連時間都能熔化的熱浪中。他體內的玄黑色底座此時變得通紅,築基大圓滿的修為讓他能勉強撐開一個三尺見方的「涼域」。在這個小小的方寸之地,他利用水之本源的意境,將那些侵入體內的火毒一點點剝離,化作淡淡的白煙從指尖散去。
林師姐雖然重塑了金丹,但身體依然虛弱。她那雙原本溫潤的手,此時因為極度的乾燥而顯得有些蒼白,唯有眼神中透著一股對方寸山門人特有的堅韌。
「師弟,這火……不對勁。」
林師姐抹了一把額頭剛滲出便被蒸乾的汗水,指著前方那些在大地上升騰的火苗,「這不是地火,這是……天火的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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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秦風點頭,目光深邃地望向地平線盡頭那座始終在噴吐著黑煙的巨大山脊。
在那個「世界底稿」的記憶里,這裡原本是一片肥沃的沃土。五百年前,那隻猴子踢翻了八卦爐,其中的三塊磚帶著兜率宮的業火墜入凡塵,才化作了這連綿不斷的災難。
這火,燒的是眾生的「燥」。
兩人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現了一個極其怪異的聚落。
幾十座由耐火的青剛石壘砌而成的矮屋,像是一堆發霉的饅頭,擠在山腳下的一處背風坡。村子中央立著一根高達三丈的青銅柱,柱頂懸掛著一面巨大的、已經破損了一半的蒲扇。
數十個渾身赤裸、皮膚如焦炭般黑紅的百姓,正跪在那青銅柱下,對著上方一個肥碩的身影瘋狂地叩頭。
「給點風吧……求大人給點風吧!」
「我那小孫子快要渴死了……一口風也行啊!」
在那青銅柱頂端,坐著一個極其臃腫的胖子。他穿著一身由赤金絲線編織的華麗官服,肚子大得幾乎蓋住了雙腿。他的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搖晃著一柄縮小版的芭蕉扇,每一次輕輕揮動,都會有一縷涼爽的微風垂落,引得下方的人群一陣瘋狂的爭搶。
秦風停下腳步。
他看到,那些爭搶到涼風的人,臉上並沒有露出快慰,而是在那一瞬間,他們的頭頂會升起一絲極細的、白色的氣流,被那胖子手中的芭蕉扇瞬間吸走。
那是凡人的「壽數」與「願力」。
「他在收割這些人的命。」林師姐的聲音變得冰冷,手中的情絲剪微微顫動。
「天庭的『地方官』。」秦風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在那上面,他叫土地神;在這下面,他叫『風判官』。」
秦風拉著林師姐,步入了那片被金光籠罩的廣場。
隨著他的踏入,那種不屬於此地的、沉重如山的築基圓滿氣息,瞬間驚擾了那正在享受供奉的胖子。
「停!」
胖子猛地收住扇子,那雙深陷在肥肉里的眯縫眼驟然睜開,死死盯住了秦風。
「哪來的外鄉人?敢在『受風禮』的時候亂闖?」胖子的聲音由於肥胖而顯得極其尖銳,「交出你背後的那根竹子,還有那女人身上的靈氣,我保你們能在火焰山走過三十里!」
秦風沒說話,他只是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土地。
在這裡,除了那些磕頭留下的血跡,還有一層厚厚的、黑色的晶體灰塵。這些灰塵不是燒出來的,而是由於長久以來,這些百姓的生命力被強行剝離後,留下的靈魂殘渣。
這種灰,比西梁女國的影子還要沉,因為它們連絕望都沒有了。
「你的扇子,是假的。」
秦風平淡地開口。
胖子臉上的肉劇烈抖動了一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
「胡說八道!這可是鐵扇仙子親手煉製的『清涼扇』!你這野道士懂什麼?」
「真的芭蕉扇,扇的是火;你這扇子,扇的是人的脊梁骨。」
秦風鬆開了林師姐的手,他從懷裡取出了那一顆如暗金色核桃般的薪火種子。
種子在這一片火紅色的天地里,顯得格外暗淡,但就在它出現的瞬間,周圍那些灼熱得近乎瘋狂的空氣,竟然產生了一瞬間的停滯。
「五行之中,火主禮,亦主怒。」
秦風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跨出一步。
這一步,他沒有踩在地磚上,而是直接踩在了一縷正在升騰的業火火苗上。
「噗——」
火苗沒有熄滅,而是像是見到了某種更高級的「秩序」,溫順地貼伏在秦風的腳底。
「你……你居然能承載業火?」胖子驚恐地站起身,那一身肥肉在那青銅柱頂端顫巍巍地晃動。
他慌亂地揮動手中的芭蕉扇,想要調動這裡的火氣去驅逐秦風。
然而,就在他準備揮扇的瞬間,一柄生了鏽的紅櫻槍,毫無徵兆地從那胖子身後的陰影里刺了出來,精準地抵住了他的咽喉。
「朱大人,你的風確實越來越貴了。貴到我這當統領的,都快喝不起一碗涼水了。」
一個略顯稚嫩、卻透著一股子陰森殺氣的少年聲音,在青銅柱上方響起。
秦風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只見那胖子的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那孩童長得粉雕玉琢,額頭卻生著一對如火焰般的赤紅色小角。他身上披著一件巨大的、不合身的暗紅色戰袍,左手正拎著那一柄生鏽的紅櫻槍。
少年那雙金紅色的瞳孔越過胖子,直接鎖定了下方的秦風。
「你身上有父王的味道,也有……那個瘋子猴子的味道。」
少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極其殘忍的微笑,「你是來替那死猴子還債的,還是來替這滿村的廢物求雨的?」
「紅孩兒?」
林師姐低呼一聲。傳聞中火焰山之主牛魔王的子嗣,那個在火海中生、在業火中長的聖嬰大王。
秦風沒有被少年的殺意所攝。他看著那柄生鏽的紅櫻槍,又看了看少年那雙雖然瘋狂、卻藏著一抹極致孤獨的眼睛。
「我來這裡,是為了熄火。」
秦風將手中的紫雷竹換到了右手。
「熄火?」紅孩兒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那聲音如同千萬片鐵甲在摩擦,「這山下的火,是西天那尊佛祖親自點的。他要讓這火燒五百年,要把我父王的牛脾氣燒化了,要把我母后的眼淚燒乾了。你憑什麼熄?」
紅孩兒猛地一腳將那肥胖的「風判官」從三丈高的柱頂踢落。
那胖子慘叫著跌入火海,連一絲灰塵都沒能激起便化為了虛無。
紅孩兒單手握槍,從柱頂一躍而下。
隨著他的下墜,方圓十里的火焰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種徵召,齊齊向他匯聚而去,化作了一尊高約丈余的暗紅色火焰巨人。
「想要熄火,得先看看你的命,夠不夠冷!」
紅孩兒的長槍一抖,漫天的火雨瞬間凝結成千千萬萬根細小的針,封鎖了秦風所有的退路。
秦風深吸一口氣。
他感覺到,體內的那一尊玄黑色底座,正在瘋狂吸取著周圍的熱量。
紅塵五行,火之真意。
這火焰山的五百年大火,是他突破金丹期前,最後一道必須邁過去的坎。
「師姐,退後十丈。」
秦風吩咐道,語氣平穩得如同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川。
他沒有直接去對抗那些火焰鋼針。
他只是將手中的紫雷竹,在那滾燙的地表上,輕輕地畫了一個圓。
「紅塵築基——薪火引路,火歸其位。」
秦風閉上眼。
在那一瞬間,他不是在面對一個憤怒的少年,他是在面對這五百年來,整片大地由於被灼燒而產生的——憤怒。
這一場掃地,他要掃掉的,是這三界之中,最不該存在的一股「燥氣」。
長槍如龍,火雨如幕。